鹰愁峡在北境山脉的东段。
说是峡,其实是一条被河水切出来的深沟。两岸是陡峭的石壁,高数十丈,壁面光滑得像刀削的,连鹰都站不住脚——所以叫鹰愁峡。沟底是一条湍急的河流,河水是雪山上化下来的,一年四季冰冷刺骨。河边的栈道是唯一的路,宽处不过五尺,窄处只能容一匹马侧身通过。
从北境往京城运东西,走鹰愁峡是必经之路。不走这里,就要绕过大青山,多走两百多里。
马夔不会绕路。
十月初七。
沈渊提前两天到了鹰愁峡。
他们在峡谷中段选了一个位置。这里两岸的岩壁微微内凹,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石窝,可以藏人。栈道在这里有一个拐弯,视线受阻,前后的路都看不真切。
“好地方。”顾七站在石窝里,打量着周围的地形,“在这里设伏,马夔的队伍走到拐弯处才会发现前面有人。等他发现,已经来不及退了。”
“他有三十人。”沈渊说,“我们四个。”
“四个够了。”老石头蹲在石窝边缘,手里握着一把从破窑带来的柴刀。刀刃是新磨的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“马夔交给我。”
“马夔使一杆丈二铁枪,重六十二斤。能在奔马上刺穿三层铁甲。”沈渊说,“你确定?”
老石头没有回答。他把柴刀放在膝盖上,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刀石,开始磨刀。磨刀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,一下,一下,很慢,很稳。
沈渊没有再问。
邢虎蹲在另一边,把那把八斤四两的锤子从油布里解出来。锤头是北境的铁打的,邢铁山用了一辈子,传到邢虎手里。他在手里掂了掂分量,然后握紧了锤柄。
顾七从布袋里往外拿东西。一根一根的银针,插在腰带上的皮套里。还有几个小瓷瓶,里面装着他炼的药——不是救人的药,是杀人的药。
沈渊坐在石窝最深处,刀横在膝盖上。他在听。
听峡谷里的风声。风从东边灌进来,沿着峡谷往西走,撞在岩壁上发出呜呜的声响。听河水的流速。雪水从高处冲下来,砸在河床的石头上,激起白色的浪花。听远处山道上的动静。碎石滚落,树枝摇晃,鸟雀惊飞。
他在等。
等马蹄声。
马夔的队伍是下午到的。
先听见的是马蹄铁踩在碎石上的声音。很密,至少有三十匹马。马背上驮着东西——沈渊听见了马鞍的皮革声和驮筐的晃动声。驮筐很沉,里面装的是矿石。
然后听见了人声。
“前面是鹰愁峡最窄的地方,都打起精神!”一个粗哑的嗓音在队伍前面喊。声音从岩壁上反射回来,带着金属一样的质感。
马夔。
沈渊的手指按在了刀柄上。
队伍越来越近。马蹄声从远到近,从模糊到清晰。三十匹马,在栈道上排成一条线。最前面是开路的五个骑兵,然后是马夔,然后是驮矿石的马队,最后是压后的五个骑兵。
沈渊在脑子里数着马蹄声。一匹,两匹,三匹……
开路的骑兵经过了石窝。他们没有发现藏在岩壁凹处的人。
马夔的马经过了石窝。沈渊听见了他的呼吸——粗重,有力,像一个风箱。他的马比别的马高大,马蹄落地更沉。铁枪挂在马鞍侧面,枪杆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,枪尖偶尔擦到岩壁,发出细微的金属声。
驮矿石的马队开始经过。
沈渊举起了右手。
顾七看见他的手势,从腰带上拔出三根银针。
邢虎握紧了锤子。
老石头把柴刀横在身前。
最后一匹驮马经过了石窝。
沈渊的右手猛地往下一挥。
顾七先出手。
三根银针从他手里飞出去,钉进了最后面三个骑兵的后颈。三个人连叫都没叫出来,就从马上栽了下去。马受了惊,扬起前蹄嘶鸣,但栈道太窄,马跑不起来,只能在原地打转。
马夔回过头。
“有埋伏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老石头从石窝里扑了出去。
他从高处跃下,柴刀双手握着,用尽全身力气劈向马夔。马夔来不及摘枪,抬起左臂格挡。柴刀劈在他手臂的铁甲上,溅起一蓬火星。铁甲被劈出一道凹痕,但没破。
马夔的右拳砸在老石头胸口。老石头整个人飞出去,后背撞在岩壁上,滑下来,嘴角溢出血丝。
但他挡住了马夔一个呼吸的时间。
这一个呼吸,够沈渊出手了。
沈渊从石窝里掠出,脚尖在栈道边缘一点,身体贴着岩壁滑过去。他的刀从腰间拔出,刀锋在峡谷的光线里划出一道弧线。
目标是马夔的手腕。
马夔终于摘下了铁枪。枪杆在手,他的气势立刻变了。丈二铁枪在狭窄的栈道上横扫,枪风呼啸,逼得沈渊不得不后退。
“什么人!敢劫北境军的镖!”
沈渊没有回答。他的刀贴着枪杆滑上去,削向马夔的手指。
马夔枪法极好。枪杆一抖,震开沈渊的刀,枪尖顺势刺向沈渊的喉咙。这一刺又急又狠,枪尖带着风声,在沈渊的耳边炸开。
沈渊侧身。枪尖擦着他的脖子刺过去,划破了一层皮。血珠渗出来,顺着脖颈往下淌。
他不在乎。
他的刀在枪杆上借力,整个人翻起来,膝盖撞向马夔的面门。
马夔后仰,躲开了膝盖。但沈渊的刀已经变了方向——从上方劈下来,劈在马夔握枪的右手上。
马夔的手背被刀锋划开,血涌出来。他的手指松了一瞬。
这一瞬够了。
沈渊的刀尖点在马夔的喉咙上。
“别动。”
马夔不动了。
他握着铁枪,手背上的血沿着枪杆往下流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看着沈渊——看着那两个空洞的眼窝。
“你……你是沈渊?”
“是。”
马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你劫我的镖,是冲着地龙骨来的?”
“是。也不是。”沈渊的刀尖往前送了半分,刺破了一层皮,“我要知道富矿的位置。”
马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什么富矿?”
“你在北边山里挖的地龙骨富矿。老鹰嘴是伴生矿,真正的富矿在北边。你每个月带亲兵进山,走七八天,驮回来的才是好东西。”
马夔沉默了几个呼吸。
“你杀了我,我也不会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渊收回了刀。
马夔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看见老石头从地上爬起来,擦掉嘴角的血,提着柴刀走过来。
“你说不说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老石头蹲下来,把柴刀放在马夔的手背上,“是他的嘴说了算。”
马夔看着老石头,认出了他。
“你……你是矿上跑掉的那个——”
“老石头。”老石头替他说完,“上个月你把我儿子从矿道里调走,让我没能带他一起跑。这笔账,今天算。”
柴刀的刀刃贴在马夔的手背上。
“富矿在哪儿?”
马夔咬着牙,不说话。
老石头把柴刀往下压了一分。刀刃切进手背的皮肤,血沿着刀锋渗出来。
马夔的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但他还是没有说话。
老石头把柴刀转了一下。
刀刃在手背的骨头上刮过,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摩擦声。马夔的身体剧烈颤抖,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“富矿在大青山的哪儿?你有三十个字的回答时间。少一个字,我切你一根手指。”
马夔的嘴唇在发抖。汗珠从额头上滚落,滴在栈道的石板上。
“黑……黑风口……”
“几个字?”
马夔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。他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。
“黑风口。三个字。”
“继续说。”
“大青山主峰往北……三十里……有一道峡谷……叫黑风口……矿脉在峡谷最深处……”
老石头数着字数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入口藏在瀑布后面……外面看不见……吴起山派了一百人守着……带队的是他的弟弟吴起海……”
“还有呢?”
“矿脉很深……挖了两年……挖出来的地龙骨品质极高……吴起山打算用它打一把刀……”
老石头的柴刀停住了。
“打刀?打什么刀?”
马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一把……谁也挡不住的刀。”
老石头看了沈渊一眼。
沈渊站在那里,刀尖垂向地面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握着刀的手指节泛白。
顾七在京城听韩文清说过同样的话。太子要用这把刀,杀一个住在全天下最高处的人。
现在马夔也这么说。
不是太子要杀皇上。
是吴起山也要杀皇上。或者——吴起山和太子,都要杀皇上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沈渊说,“吴起山打的这把刀,是给谁的?”
马夔张了张嘴。
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很奇怪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是绝望。
“是给……他自己的。”
沈渊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吴起山要这把刀,不是为了太子?”
马夔摇了摇头。
“吴起山说……太子只是垫脚石。等刀打成……他就要带着北境军南下……把京城……把太子……把皇上……全都踩在脚下。”
峡谷里安静了。
只有河水的轰鸣声。
沈渊把刀收进鞘里。
“你回答了所有问题。字数够了。”
马夔的身体松弛了一瞬。
然后老石头的柴刀划过了他的喉咙。
一刀毙命。
马夔倒在栈道上,喉咙里涌出的血顺着石板的缝隙流进河里,被雪水冲散,染红了一小片河面。
老石头站起来,在死者的衣服上擦干净柴刀。
“我儿子的债,还了一部分。”
沈渊转向顾七。
“驮筐里的矿石,取最好的。够配一次药的量就行。”
顾七走到驮马旁边,掀开油布。驮筐里堆着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。他挑了几块纹路最密集的,装进布袋。
“剩下的怎么办?”
“推下河。”
顾七和邢虎把驮筐一个一个掀翻。黑色的矿石滚落栈道,掉进河里,溅起大片水花。河水吞没了矿石,吞没了血迹,吞没了一切。
三十匹马的队伍,三十个人的性命,一刻钟之内,什么都没剩下。
只有峡谷的风还在吹,河水还在流。
沈渊站在栈道上,面朝着北方的群山。
黑风口。
大青山主峰往北三十里。
瀑布后面的入口。
一百守军。吴起海。
地龙骨富矿。
还有吴起山要打的那把刀——不是给太子的,是给他自己的。
所有人都想杀秦无昼。
太子想杀。吴起山想杀。沈渊也想杀。
但这把刀只能有一个人握住。
沈渊转过身,走向来路。
“走。去黑风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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