粗重的精铁锁链拖拽过青石板。
刺耳的摩擦声在杂役峰脚下回荡。
两名执事堂弟子一左一右架着顾长歌的胳膊。
他那条被硬生生打折的右腿软绵绵地拖在地上。
粗糙的石板面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血痕。
暗青色的锁灵铐死死咬着他的手腕。
铐环内侧的符文闪烁着幽光,将他体内本就微弱的气力冻结得一丝不剩。
顾长歌垂着头。
散乱的头发被冷汗和血水黏在脸颊上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,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噜声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外门长老李长庚。
这老头穿着一身讲究的灰锦道袍,双手拢在袖子里。
他走得很慢,步子迈得极稳。
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外门弟子和杂役。
人群中鸦雀无声。
没人敢触这位外门土皇帝的霉头。
人群边缘,一个身躯圆润的胖子死死咬着嘴唇。
王胖子手里攥着一枚下品凝血丹,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他往前挪了半步,看着李长庚那阴沉的背影,又硬生生把脚收了回去。
“顾长歌。”
李长庚停下脚步。
他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被强按在地上的少年。
干瘪的嘴皮子碰了碰。
“你偷盗药园三品洗髓草,按太一门规,本该当场杖毙。”
李长庚的声音不大,却夹杂着筑基期的真元,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顾长歌慢慢抬起头。
他扯开干裂的嘴唇,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。
“李长老,洗髓草长什么样,我这辈子都没见过。”
顾长歌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唾沫星子溅在李长庚干净的云头鞋上。
“我父亲战死万妖谷,宗门发下的三千块中品灵石抚恤金,去了哪儿?”
顾长歌死死盯着李长庚的眼睛。
“你拿了灵石,还要我的命。”
周围的杂役弟子倒吸一口冷气。
人群往后退了一大圈。
谁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,但谁敢说出来?
李长庚眼皮跳动。
他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勾起。
一股无形的威压当头罩下。
顾长歌的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。
石板裂开几道细纹。
“竖子牙尖嘴利,死到临头还在攀咬本长老。”
李长庚冷哼。
“本长老念你父亲曾为宗门流血,给你留一条活路。”
他抬手指向前方。
云雾缭绕的主峰脚下,九万九千级青石台阶如同一条巨龙,直入云霄。
问心阶。
“三日之内,你若能凭这凡人之躯,登顶问心阶。”
李长庚停顿片刻,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阴毒。
“本长老便算你自证清白。”
“若登不上去……”
李长庚压低声音,只有顾长歌能听见。
“按门规,凌迟处死,骨肉喂狗。”
凡人登问心阶?
周围的弟子面面相觑。
问心阶上刻着上古重力阵法。
别说凡人,就是炼气期修士,走不到十阶也会被压得五脏碎裂。
这根本就是变相的处决。
顾长歌没有说话。
他盯着那高耸入云的台阶。
胸口处,那块新月形的胎记深处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发烫。
太一主峰,云海翻腾。
首席弟子赵天骄负手立于崖畔。
一身紫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垂下眼帘,冷眼俯视着山脚下那群密密麻麻的人影。
外门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,他一清二楚。
李长庚贪墨抚恤金,顾长歌被逼上绝路。
在他眼里,这不过是两只虫子在泥潭里翻滚。
凡人没有灵根,生来就是被踩在脚下的烂泥。
赵天骄收回目光。
他转过身,看向主峰后山的方向。
太上禁地。
那里是整个太一门灵气最浓郁的地方,也是她闭关的所在。
苏清寒。
太上长老亲传弟子,修无情道的绝世天才。
赵天骄立于暗处,望着禁地外围终年不化的寒冰。
眼底的嫉妒与狂热如毒蛇般扭曲绞缠。
他天品灵根,首席大弟子,整个宗门只有他配得上她。
禁地上空的厚重云层剧烈翻滚起来。
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横扫而出。
崖畔的青松瞬间挂满冰霜。
赵天骄体内的护体罡气自动激发,紫雷本命飞剑在丹田内发出一声不安的嗡鸣。
“怎么回事?”
赵天骄眉头拧紧。
冰属性灵力彻底暴动了。
这种狂暴的气息,根本不像是无情道那种古井无波的修炼状态。
倒像是道心破碎,走火入魔。
赵天骄按住腰间剑柄,大步向禁地走去。
刚靠近百丈范围。
一道肉眼可见的冰蓝色阵法光幕拔地而起。
凌厉的冰锥虚影在光幕上游走。
“滚。”
一个清冷到极致,却又带着一丝撕心裂肺般颤抖的女声,从禁地深处传出。
赵天骄被这股气浪震得连退三步。
胸口气血翻腾。
他死死盯着那道光幕,脸色铁青。
她在为谁失控?
问心阶下。
顾长歌被执事堂弟子推搡着,站在了第一级台阶前。
高耸的石阶散发着古老而森冷的气息。
李长庚站在几步开外,冷眼看着。
“还不上去?”
李长庚抬起右腿。
一脚踹在顾长歌的后腰上。
顾长歌本就站立不稳,这一脚直接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。
他的身体越过界线,重重砸在第一级青石台阶上。
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。
问心阶的重力阵法瞬间激活。
无形的压力如同万钧巨石,轰然砸在顾长歌的背上。
“噗!”
顾长歌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。
血雾洒在灰白色的石阶上,触目惊心。
他全身的骨骼发出令人倒牙的摩擦声。
那条断裂的右腿更是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。
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,暴露在空气中。
“不自量力。”
李长庚甩了甩袖子。
他转过身,准备吩咐执事弟子拿镇魂袋收尸。
一个凡人,沾上问心阶的阵法威压,三息之内必成肉泥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身后没有传来肉体爆裂的声响。
只有粗重得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喘息声。
李长庚回过头。
浑浊的眼珠子一缩。
顾长歌没有死。
他趴在第一级台阶上。
十根手指死死抠住青石板的缝隙。
指甲已经全部崩裂,鲜血顺着石缝流淌。
他竟然在一点点地抬起头。
顾长歌的视线已经被鲜血模糊。
耳边全是心脏狂跳的轰鸣声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真的以为自己要被压碎了。
就在五脏六腑即将破裂的刹那。
胸口那个新月形的胎记,爆发出滚烫的温度。
识海深处。
一面古老的青铜罗盘缓缓浮现。
天机盘。
罗盘表面布满斑驳的铜绿和晦涩的上古符文。
罗盘边缘亮起刺目的暗红光芒。
光芒急促闪烁。
一股奇异的吸力从胎记处涌出。
压在顾长歌身上的恐怖阵法威压,竟被这股吸力强行扯入体内。
狂暴的重力在经过天机盘的吞噬后,化作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之气。
这丝清凉之气顺着他断裂的经脉游走。
护住了他即将崩溃的心脉。
护住了他碎裂的脏腑。
顾长歌咬碎了牙齿。
他不知道体内这东西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只要活着,就不能跪着死。
顾长歌将左手往前探出半尺。
带血的手掌拍在第二级台阶的边缘。
他借着那一丝清凉之气的护持,拖着残破的身躯。
硬生生将自己拽上了第二级台阶。
“这不可能!”
李长庚失声惊呼。
他那张干瘪的脸皮剧烈抽搐。
周围的杂役弟子更是看傻了眼。
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凡人,居然扛住了问心阶的威压?
李长庚眼中杀机暴涨。
这小子有古怪。
绝不能留。
李长庚背在身后的右手飞快捏出一个法诀。
一道隐秘的真元打入问心阶边缘的阵法阵眼之中。
问心阶上的灵雾瞬间翻滚起来。
前十阶的阵法威压,被他暗中提升了整整一倍。
顾长歌刚刚爬上第三阶。
压力骤增。
他的脊背被压得向下狠狠一弯。
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。
鲜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。
识海中的天机盘红光闪烁得越发疯狂。
吞噬的速度瞬间加快。
问心阶深处。
维持了太一门千年传承的阵法核心,因为这股蛮横的吞噬之力,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咔嚓声。
一道肉眼难辨的裂缝,在阵法基石上悄然蔓延。
一丝精纯的灵气从裂缝中外泄,钻进顾长歌的体内。
顾长歌感觉身体轻了一分。
他再次抬起手。
第四阶。
第五阶。
第六阶。
他像一只在暴雨中爬行的断腿蚂蚁。
每往上爬一级,都在石阶上留下一大滩血迹。
他的衣服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。
皮肉被粗糙的青石磨烂。
但他没有停下。
李长庚的脸色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惊恐。
这还是人吗?
这小子的骨头到底是什么做的?
第十阶。
顾长歌的双手扒住了第十级台阶的边缘。
他将下巴搁在冰冷的石头上。
双目充血,眼角已经瞪裂,流下两行血泪。
意识在痛苦的海洋中浮沉,随时都会彻底溃散。
天机盘转化的那一丝清凉之气,已经快要跟不上他肉体损耗的速度。
但他依旧死死盯着上方。
还有九万九千九百八十九阶。
他爬不完。
但他要爬。
十一阶。
十二阶。
十三阶。
顾长歌的呼吸已经微弱到极点。
他每一次挪动身体,都要耗费半炷香的时间。
主峰崖畔。
赵天骄被禁地阵法挡回后,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。
他转头看向山脚下。
那个本来应该已经变成肉泥的杂役,居然爬到了第十三阶。
赵天骄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隐隐感觉到,问心阶的阵法灵气,似乎出现了一丝紊乱。
这蝼蚁,在撼动太一门的根基?
十四阶。
顾长歌的手指已经磨得见了白骨。
他将右手搭在第十四级台阶上。
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,将身体拖了上去。
他停下了。
胸膛剧烈起伏,却吸不进多少空气。
李长庚站在下方,看着那个血肉模糊的背影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
这小子身上的邪门劲,让他后背发凉。
如果真让他爬下去,万一引来内门长老的注意,贪墨抚恤金的事必然败露。
李长庚眼中凶光大盛。
他宽大的袖袍垂下。
干枯的指尖上,一抹森寒的青色风罡悄然凝聚。
杀意在空气中无声蔓延。
顾长歌趴在第十四阶上。
他艰难地抬起头。
被血水糊住的眼睛,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第十五级青石台阶。
他慢慢伸出颤抖的左手。
向着第十五阶摸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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