霉味夹杂着血腥气在逼仄的柴房里发酵。
顾长歌靠着一根生了白蚁的烂木柱。
他的右腿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向外撇着。一截森白的骨茬顶在发黑的皮肉下方,随着他的呼吸一上一下地顶弄着那层薄薄的皮。
每一次喘气,断裂的肋骨就在胸腔里来回切割。
顾长歌咬着牙,伸手扯开沾满泥污和血块的灰布前襟。
胸口正中央,那块新月形的胎记正在发烫。
皮肉被烫得发红,甚至隐隐散发出一股皮毛烧焦的糊味。
没有声音,没有文字,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。
他的识海深处,只有一个由上古符文凝聚而成的血红色倒计时。
三天。
这是天机盘给出的阳寿界限。
顾长歌闭上眼,将后背死死抵在木柱上,试图通过木头上的粗糙纹理转移胸口的剧痛。
毫无用处。
三天后,他会死。
至于怎么死,天机盘不管。它只负责宣告这个结果。
太一门,太上禁地。
极寒之气封锁了整座洞府。
石壁上挂满三尺长的冰棱。
苏清寒盘膝坐在寒冰玉床上。
一袭素白道袍,长发未绾,垂落在腰间。
修太上忘情道三百年,她的心跳早已降至一炷香一次,古井无波。
此刻,她的胸腔却在剧烈起伏。
一段根本不属于她的画面,蛮横地劈开她的识海。
漫天飞剑,遮天蔽日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挡在她身前。
长剑贯穿血肉的沉闷声响接连不断。
少年的脊背被扎成了刺猬,鲜血顺着剑刃淌下,滴在她的侧脸上。
血是热的。烫得她浑身发抖。
少年转过头,扯开满是血污的嘴唇。
“活下去。”
画面在此定格。
苏清寒的手指死死抠住身下的寒冰玉床。
指甲崩裂,鲜血溢出。
“咔嚓。”
足以承受元婴期全力一击的寒冰玉床,从她掌心处裂开一道缝隙。
裂纹顺着阵法纹路急速蔓延,眨眼间布满整张玉床。
苏清寒张开嘴。
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喷涌而出,将身前的素白道袍染得刺眼。
柴房内,顾长歌松开咬出血的下唇。
他试着按照太一门外门最基础的吐纳法门,引导周围的灵气入体。
稀薄的天地灵气顺口鼻涌入,钻进经脉。
然后,毫无阻碍地穿透躯体,散入空气中。
留不下一丝一毫。
没有灵根。
凡人废体。
修仙界的铁律横亘在眼前,哪怕他把吐纳法门运转一万遍,也留不住一丝灵力。
木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一道圆润的身影顺着门缝挤了进来。
王胖子满头大汗,做贼似的四下张望一圈,反手把门顶死。
他几步走到顾长歌跟前,从油腻的袖口里摸出一枚带着体温的丹药。
下品凝血丹。
“吃下去。快点。”王胖子压低嗓音,把丹药往顾长歌嘴边塞。
顾长歌偏过头,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“你疯了。张执事今晚巡山,抓到你偷药房的东西,会剥了你的皮。”
“别废话!张执事在前面峰头跟人喝酒呢,过不来。”王胖子硬把丹药塞进顾长歌嘴里,顺手抓起旁边的破碗给他灌了一口冷水。
劣质丹药化作一股微弱的暖流,顺着喉咙滑进胃里。
胸腔里的剧痛稍稍缓解了半分。
王胖子蹲在地上,两只手不安地搓着膝盖。
“李长庚疯了。”
王胖子的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掩饰不住的惧意。
“他今天下午在外门放话,说你昨晚潜入药园,偷了三品洗髓草。人赃并获。”
顾长歌咽下喉咙里的血水,喉结滚了滚。
“三品洗髓草。外门药园统共就三株,阵法连着内门的预警碑。我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,进去偷药?”
“他不需要别人信。”王胖子咬着大拇指的指甲,啃得坑坑洼洼,“他只需要一个名正言顺弄死你的借口。明早辰时,执事堂的人就会来提你。当众杖毙。”
顾长歌靠着木柱,扯了扯嘴角。
“三千块中品灵石。”
顾长歌看着漏风的茅草屋顶。
“我爹在万妖谷给宗门拼命,被大妖撕成碎片换来的抚恤金。李长庚这老狗全吞了。”
“你去要账,他当面笑呵呵,晚上就让人打断你的腿扔在这。”王胖子急得直拍大腿,“顾哥,钱没了可以再赚,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!跑吧!”
王胖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。
“后山有个狗洞,阵法年久失修有个缺口。我打听过了,今晚子时换班有半柱香的空档。你顺着后山滚下去,离开太一门……”
“跑不掉的。”
顾长歌打断他。
他指了指自己断裂的右腿。
“我这副身子骨,走不到后山就会被巡山灵犬咬死。就算走到那个缺口,护山大阵的残余威压也能把一个凡人压成肉泥。”
王胖子呆住了,手里的草纸掉在地上。
“那怎么办?在这里等死?明早李长庚的人一来,你就真成肉泥了!”
顾长歌盯着地上的草纸看了许久。
他单手撑着地面,摸索着抓起旁边一根粗壮的柴火棍。
把柴火棍垫在腋下,顾长歌咬紧牙关,一点点撑起身子。
断骨在皮肉里摩擦。
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。
他站直了身子,左腿受力,右腿虚点在地上。
“胖子,太一门开派祖师留下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?”
王胖子愣了一下,下意识接话。
“凡登顶问心阶九十九级者,无论身份,皆可敲响太一钟,面见掌教至尊。”
顾长歌握紧柴火棍。
“我去问心阶。”
王胖子双眼猛地瞪大,连连后退撞在木门上。
“你疯了!问心阶是给筑基期弟子试炼道心用的!那上面的阵法重力,第一阶就有千斤重!你一个凡人踩上去,当场就会被压断脊梁骨!”
“留在这里,明早被李长庚的狗乱棍打死。去问心阶,死在祖师爷的阵法里。”
顾长歌拄着木棍,往前迈出一步。
右腿拖在地上,留下一道血痕。
“只要我踏上第一阶,问心阵法启动,太一钟就会生出感应。整个宗门的眼睛都会盯过来。”
顾长歌盯着王胖子。
“在全宗门面前,李长庚不敢动手。这是我唯一能活下来的机会。”
他拿命去赌宗门规矩的绝对性。
太上禁地。
寒冰玉床彻底崩碎。
碎冰四处飞溅,打在石壁上砸出深坑。
苏清寒跪坐在满地碎冰中。
太上忘情道的功法在她体内疯狂运转,试图强行压制那股突如其来的剧烈情感。
两股力量在她的经脉中轰然相撞。
鲜血顺着她的嘴角不断涌出,滴落在白色的道袍上。
脑海中,那个浑身是血的背影越来越清晰。
“顾长歌……”
她沙哑地念出这个名字。
体内的忘情道基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。
冰蓝色的灵力彻底失控,化作狂暴的风暴,直接掀翻了洞府内的一切陈设。
禁地之外。
巡山执事张执事正御剑飞过太上峰的边缘。
脚下的飞剑突然剧烈震颤。
张执事抬头看向夜空。
黑压压的乌云以一种骇人的速度在太上峰顶聚集。
周围的温度断崖式下跌。
山道两旁的千年古松上,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攀爬,松针被冻得嘎嘣作响,接连断裂。
一股极其恐怖的威压从禁地深处横扫而出。
张执事连人带剑从半空中栽落,重重砸在石阶上。
他顾不上身上的擦伤,惊恐地看向禁地紧闭的万斤石门。
“太上长老……强行破关?”
张执事牙齿直打哆嗦。
“这气息不对!灵力暴走……是走火入魔!”
禁地内。
苏清寒扶着石壁站起身。
她抬起右手。
一柄纯由极寒灵力凝聚而成的冰剑在她掌心成型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一剑劈向封锁洞府的万斤石门。
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太一门内门。
杂役峰,柴房。
远处的轰鸣声传到这里,只剩下一声沉闷的雷音。
王胖子打了个哆嗦,脸色煞白。
“内门出事了。我……我得赶紧回去,要是查房发现我不在就完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顾长歌靠着木棍,喘了口气,“谢了,胖子。”
王胖子咬咬牙,拉开木门一条缝,像只耗子一样钻进夜色里。
顾长歌在原地站了片刻,积攒着体力。
腋下的木棍硌得生疼。
他拖着那条断腿,一步一步挪到门口。
推开破烂的木门。
夜风夹杂着寒意扑面而来。
顾长歌刚迈出柴房的门槛。
头顶的屋檐上跃下一道黑影。
水缸后面同时转出一个人。
两名穿着执事堂青衣的弟子,一左一右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“顾师弟,大半夜的,腿都断了还想去哪溜达?”
左边的青衣弟子把玩着手里的剑鞘,语气里满是戏谑。
顾长歌握紧木棍,没有说话。
右边的弟子冷笑一声,毫无征兆地飞起一脚,狠狠踹在顾长歌左腿的膝弯处。
顾长歌身形一晃,重重栽倒在泥地上。
腋下的木棍随之折断。
一只穿着硬底布鞋的大脚踩在他的后背上,将他死死压在地上。
冰冷的金属触感贴上顾长歌的手腕。
“咔哒。”
精铁打造的锁灵铐扣死。
暗青色的符文在铐环内侧亮起,瞬间锁死了顾长歌体内那点微末的气力,连下品凝血丹带来的那丝暖意也被彻底冻结。
“带走。李长老在下面等着呢。”
两名青衣弟子弯下腰,一左一右架起顾长歌的胳膊,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拖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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