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长清最后的现代记忆,是一张省考准考证。
准确地说,是准考证上自己的照片——那双眼睛带着连续刷题三十天的疲惫,但眼神还算坚定,像是一个已经把半条命押在考场上的人。他记得自己从考场出来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心里还在盘算行测那道数量分析题到底选B还是选C,然后眼前一黑。
再睁眼时,头顶是雕着云纹的木梁,鼻尖是檀香混着墨汁的味道,耳边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在喊:“沈长清!你还睡!灵气感知测试要迟到了!”
沈长清还没来得及说“你是谁我在哪”,就被一把从床上拽了起来。
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——圆脸,有点婴儿肥,额头上急出了一层薄汗,正用一种“天塌了你还在睡”的表情看着他。紧接着,一大团不属于他的记忆猛地涌进脑子里,像是有人往他脑袋里灌了一壶滚烫的水,烫得他又卡又疼。
原主也叫沈长清。十八岁。凌虚宗外门弟子,三天前刚入宗。今天是入宗后的第一次测试——灵气感知测试。这个测试决定了外门弟子有没有资格参加“引气入体资格证”考试,而那个考试,是整个修仙之路的起点。
“我……”沈长清艰难地开口,两套记忆还在脑子里打架,“我刚考完省考。”
圆脸少年,记忆告诉他这是同宿舍的陈桥——一脸莫名其妙:“什么省考?你睡糊涂了?今天是灵气测试!迟到了执事要扣操行分的!”
沈长清被拽着往外跑。
跑过一道月亮门,跑过一条抄手游廊,跑过一块写着“道法自然”的照壁。头顶有踩着剑飞过去的修士,姿态潇洒得像赶集的商贩。远处的山峰悬浮在半空中,山顶还有一座被云雾缭绕的宫殿。如果是平时,沈长清大概会停下来多看两眼,但他现在没这个心情。
他正在被拽着跑,脑子里同时处理两件事:第一,他穿越了;第二,他要迟到了。
两件事都很要命。
测试场设在外门最大的那块白玉平台上。据说这块平台是凌虚宗开山祖师亲手铺的,三千年来每一届外门弟子都在这里接受入门测试——地面都被踩出了包浆。平台四周立着十二根盘龙石柱,柱身刻满了复杂的阵纹,地面的纹路更是密密麻麻,一眼看上去像是把一整张蛛网压扁了刻在石头上。每一条线都连着另一条线,每一个交点都分出七八个方向。
沈长清赶到的时候,测试已经开始了。
外门弟子排成一条长队,一个个走进法阵中央,把手按在那块悬浮在阵眼位置的灵石上。灵石会发出不同颜色的光——青色最佳,蓝色次之,绿色再次,黄色已经算差了,红色基本等于告别修仙。
“下一个!”
排在沈长清前面的是一个瘦高个。他走上去,手按灵石,灵石亮起了柔和的蓝光,边缘带着一丝青色。
“丙上。”负责记录的外门执事头也不抬,“还行,努力努力能摸到引气入体的门槛。”
瘦高个喜滋滋地下来了,脚步轻快。
沈长清注意到,这个执事留着山羊胡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,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册子,每测完一个人就在上面写几笔。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,像一个在窗口坐了三十年的人——不是冷漠,是见得太多了。
“下一个!”
轮到沈长清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上法阵。脚下的阵纹微微发烫,十二根石柱上的符文依次亮起。他把手按在灵石上。
灵石亮了。
然后灭了。
又亮了。
又灭了。
那光是一种非常微弱的、近乎可怜的土黄色,而且闪烁不定,像一盏快没油的灯。闪了两下之后,彻底暗了下去。
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突然变大了。
执事终于抬起了头。他看着灵石上那团已经熄灭的光,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册子,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沈长清。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——不是惊讶,更像是一个老大夫看到了疑难杂症,正在回忆医书上有没有记载过类似的病例。
“丁下。”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明日的天气。
“凌虚宗建宗三千年,你是第几个丁下来着?我想想……”他摸了摸山羊胡,真的在回忆。
旁边一个弟子小声接话:“上一个是三百年前的王师兄吧?后来去山下开了家豆腐店。”
执事点了点头:“对,他豆腐做得不错。嫩豆腐尤其好,我吃过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陷入了对豆腐的短暂回忆,然后回过神来,看着沈长清,“上上个是八百年前,那位后来去凡间当了账房先生,听说账本从不出错,算盘打得比飞剑还快。你——”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,甚至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建议,“这个资质,引气入体都费劲。山下镇子正好缺个账房,你要是想转行,我可以帮你写封推荐信。待遇嘛,包吃住,月钱二两银子,年底还有分红。”
周围的笑声压不住了。
“丁下!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丁下!”
“三灵根都没这么惨吧?”
“测都测不出来,可能根本就没有灵根。”
“这种资质,他们家族怎么想的,送他来修仙?”
沈长清站在原地,手还按在灵石上。土黄色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,灵石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如果是前世的沈长清,面对这种场面大概会脸红到脖子根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但现在的沈长清——那个刚从省考考场穿越过来的沈长清,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这个法阵是什么原理?灵石为什么会发光?发光的颜色由什么决定?为什么他的光会闪烁?闪烁意味着什么?是法阵本身出了问题,还是他身上的变量有问题?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却盯着法阵的纹路,像在看一道复杂的数量分析题。前世他做数量分析有一个习惯:先不看选项,先把材料读懂。材料读懂了,答案自然就出来了。
周围的人以为他被打击傻了。
只有沈长清自己知道,他只是进入了“遇到问题,先分析”的状态。这个状态他太熟了。从小学到省考,每次遇到不会做的题,他都是这个反应。慌没用,慌又不能加分。
“行了,下来吧。”执事挥了挥手,“下一个。”
沈长清收回手,走下法阵。经过执事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。
“请问,”他说,“这个测试,可以重考吗?”
执事愣了一下。
周围的人也愣了一下。
一个刚被判定为“丁下废柴”的人,第一反应不是哭天喊地,不是自暴自弃,而是问“能不能重考”——这大概也是头一回。
执事看了他两眼,嘴角动了动。“按理说可以。三个月后有一次补测。但我建议你别费那三个月。三个月,够你学会做豆腐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
沈长清说完就走了。
他走得很快。不是灰溜溜的那种快,是赶时间的那种快。他需要回去,需要安静,需要把脑子里那团乱麻似的记忆一条一条捋清楚。前世每次大考之后,他第一件事不是对答案,是回家睡一觉,让大脑自己把考试期间接收的信息整理一遍。现在他需要做同样的事。
回到宿舍已经是傍晚。
四人间,但因为外门弟子还没招满,目前只住了沈长清和陈桥两个人。四张木床,四张书桌,墙上贴着泛黄的《凌虚宗外门管理条例》,窗户正对着一条小溪,能听见水声。沈长清扫了一眼管理条例的最后一条——“本条例最终解释权归凌虚宗执事堂所有。”很好,和前世一样。
他往床上一躺,闭上眼睛。
原主也叫沈长清。清河镇沈家的沈,河水长清的长清。沈家祖上出过一个筑基修士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这一代把宝押在原主身上,掏空了家底——连祖宅都押了一半出去——才换来凌虚宗外门一个位置。预备编制,不是正式工,但至少拿到了考编制的资格。
三灵根。中等偏下。按理说不该是丁下。
原主测试前自己感应过,灵气亲和度虽然弱,但没弱到点不亮灵石的地步。
他没想通。沈长清也没想通。
但他记得一个细节。测试那天,原主走向法阵的时候,有一道身影从测试场上空飞过去。长老袍,御剑,带起的灵气波动连没修炼过的原主都感觉到了——衣袍被气浪掀了一下。
当时原主没在意。沈长清在意了。
一个长老,恰好那时候飞过?法阵这东西最怕外部扰动。一丝灵气波动,一道神识掠过,阵纹里就是一片涟漪。存心的还是无意的?如果是存心的,为什么?
没有答案。先记着。
他翻了个身。窗外溪水哗哗地响。远处有师兄在练剑,剑风呜呜的,像刮过屋檐的风。
这个世界叫九洲界。天道系统管的。
灵气不是随便吸的,是按份额发的。每月初一子时到账,到账的时候丹田一暖——他们管这叫发饷。沈长清听到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。前世他也每月等发工资。
引气入体要证。筑基要证。御剑飞行也要证,分地照和天照,无证御剑算非法飞行,抓到了扣功德还要罚款。
他盯着房梁。
前世他最擅长的就是考试。中考,高考,四六级,省考。一路考过来。他研究过大纲,拆解过命题,总结过模板,做过上百套真题。错题本三大本,每道错题都用红笔标了错因和正解。室友说他有病。
他不怕考试。甚至有点擅长考试。不是天才那种擅长,是把考试本身当成一门手艺来琢磨的那种擅长。
现在他来到一个什么都得考证的世界。
沈长清在黑暗中坐了起来。
月光照在脸上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看东西的时候有一种正在分析的专注——此刻这种专注亮得有点过分。
“所以,”他自言自语,声音很轻,“修仙的第一步,是考证。”
停了一下。
然后眼睛亮了起来。
那种光很复杂。前世被考试追着跑的怕,和这辈子发现考试可能是自己最大武器的兴奋,两种东西同时涌上来,在他眼睛里撞在一起。
他坐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溪水还在响。练剑的师兄换了一套剑法,风声从呜呜变成了刷刷。
他忽然想起省考那道数量分析题——选B还是选C来着。
算了。
现在有更大的题要做了。
第二天一早,沈长清是被一阵墨香弄醒的。
陈桥已经把早饭打回来了——两个杂粮馒头一碗粥,放在他床头,馒头还冒着热气。陈桥自己正坐在书桌前,对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念念有词,表情痛苦得像在背天书。
“你在背什么?”沈长清坐起来,拿起馒头咬了一口。杂粮的,有点硬,但嚼起来挺香。
“《引气入体基础口诀》。”陈桥头也不抬,“下个月就考试了,我连第一篇都没背完。这篇讲的是灵气感知的七个基本手诀,每个手诀有十二种变化,每种变化对应三种灵气属性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你呢,你背到哪了?”
沈长清想了想原主的进度。
原主一个字都没背。因为原主本来打算先测完资质再开始准备——毕竟如果资质太差,准备了也白搭。现在资质测出来了,确实是“太差”,但沈长清的想法和原主完全相反。
资质差,才更要准备。
考试这东西,从来不只是考知识。前世他见过太多人,底子不差,却因为不研究考试本身翻了船。也见过一些人,底子平常,但把考试琢磨透了,反而考出了意外的好成绩。
他翻开陈桥借给他的《引气入体资格证考试大纲(天机阁第五十三次修订版)》。封面上的“天机阁”三个字印得方方正正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天道认证教材·翻刻必究。”
笔试占六成。三科:《基础引气法》《灵气运行原理》《修仙安全规范》。实操占四成,考灵气感知与引导。
考试时间:每年三月、六月、九月、十二月的第三个休沐日。下一场在三个月后。
通过率:最近三年平均四成一分七厘。旁边一行小字注:“本统计不含缺考考生。”
四成一分七厘。比省考高多了。省考是百分之三。
他翻到《基础引气法》的第一章。标题是“论灵气感知的基本原理:从经脉结构到灵气亲和性”。总述大意:灵气感知能力由三样东西决定——先天灵根品质、经脉通畅程度、神识集中能力。灵根是根基,经脉是通道,神识是工具。三者相乘,才是最终的感知能力。
沈长清从怀里掏出一个空白的本子。原主留下的,本来是用来记账的,封面上还写着“沈家收支明细”。他把封面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三个字。
错题本。
然后翻到,开始记录。
陈桥回头看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:“你连题都没做过,哪来的错题?”
“先准备着。”沈长清头也不抬,“这种东西,用的时候再准备就晚了。”
陈桥用一种“这人没救了”的眼神看了他几息,转回去继续背口诀。
他不知道的是,三个月后的那场考试,会让整个凌虚宗记住一个名字。而那个说“你豆腐做得不错”的外门执事,会在阅卷时反复揉眼睛,以为自己看错了考生编号。
当然,那是三个月后的事了。
此刻的沈长清只是一个刚测出丁下资质、正在啃考试大纲的外门废柴。咬着馒头,翻着书,窗外阳光正好。溪水声和翻书声混在一起,像极了他前世在图书馆度过的每一个下午。
那种感觉,莫名地熟悉。
也莫名地安心。
沈长清翻到《灵气运行原理》的第三章时,目光忽然停了下来。
第三章讲的是“测试法阵的工作机理与偏差辨析”。陈桥说这章从来不考,属于“了解即可”的内容。但沈长清前世的习惯是:教材上每一个字都要看,尤其是那些“不考”的部分——那里往往藏着出题人的底层逻辑。
在这一章的末尾,有一行小字注。字很小,排版很密,一看就是那种“写在这里但不想让太多人看到”的内容。
注是这样写的:
“修士经脉中偶见外来灵气残留,多见于测试法阵异样波动时。此种残留虽不影响正常修炼,但可能造成资质误判。如需复核,可向天机阁驻宗办事处提交资质复核申请,复核用度三百功德。”
沈长清的目光停在这一行字上,停了许久。
三百功德。
他翻到教材的附录,查了一下功德的获取准则。救治一个凡人,一到十功德。除掉一只低阶妖兽,五十到两百功德。协助天机阁执法,五十到五百功德一回。
一个刚入宗的外门弟子,功德余额是零。准确地说,原主的功德余额是零。而三百功德,大约抵得上一个外门弟子正常参与宗门差事三到四个月的所得。
他把这行注抄进错题本。然后在旁边写了三行字:
“问题一:测试结果是否准确?”
“问题二:如果不是,怎么证明?”
“问题三:三百功德,从哪里来?”
他合上教材,看向窗外。
阳光落在溪水上,碎成一片金光。远处那个练剑的师兄似乎换了一套剑法,剑风声从呜呜呜变成了刷刷刷,听起来更厉害了。
他忽然想起省考那道数量分析题——那个他纠结了半天选B还是选C的题目。从考场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想,回家路上也在想,吃饭的时候也在想。
现在不用纠结了。
因为他有更大的题要解了。
而这道题的第一个线索,就藏在那行小字注里。藏在“测试法阵异样波动”这七个字里。藏在他记忆中那个从测试场上空飞过的长老身影里。
沈长清拿起馒头,咬了一大口。
馒头已经凉了,但嚼起来依然很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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