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长清站在了凌虚宗外门教务堂的门口。
教务堂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,坐落在外门区域的中心位置,门前种着两棵据说有八百年树龄的灵槐树。树上挂满了各种木牌——考试通知、补考名单、考场安排、违纪通报——风一吹,木牌互相碰撞,发出哒哒的声响,远远望去像两棵长满了方形果实的怪树。
沈长清推开门。墨汁混着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。这味道让他恍惚了一瞬——前世他待了四年的学校教务处,进门也是这个味道。连里面的布局都差不多:一排木质柜台将房间分成内外两半,柜台后面坐着几个负责接待的弟子,柜台前面是排队办事的人群。唯一的区别是,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匾额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依规办事”。
“下一位。”
沈长清走到柜台前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修,穿着外门弟子标准的青色道袍,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,面前摆着一摞文书和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。她胸口的铭牌上写着“孙敏·教务助理”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咨询引气入体资格证的考试。”
孙师姐从文书堆里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沈长清很熟悉——前世的教务老师看到新生来问“老师,四六级什么时候报名”时,就是这个眼神。不是不耐烦,是“又来一个”。
“新来的?”
“三天前入的宗。”
“测试成绩带了吗?”
沈长清把昨天拿到的那张成绩单递过去。巴掌大的符纸,上面用灵气烙印着测试结果:灵气感知能力评级——丁下。符纸右下角还有一个凌虚宗的印章,章纹是一只展翅的仙鹤,鹤目用朱砂点就,在光线下微微发亮。
孙师姐接过符纸,扫了一眼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把符纸推了回来,然后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本册子,连同符纸一起推到沈长清面前。
封面写着——《引气入体资格证考试手册(天机阁第五十三次修订版)》。
厚度约等于一块城砖。
沈长清接过册子,掂了掂。沉甸甸的。
“考试分三科。”孙师姐显然已经说过无数遍这段话了,语速飞快,像在背课文,“第一科灵气感知,实操,考的是对灵气的感应敏锐度和引导能力。第二科经脉基础,理论,考的是周身经脉的名称、位置、功用。第三科安全修炼规范,也是理论,考的是修炼中的禁忌事项和应急之法。”
她顿了顿,抿了一口凉茶,继续说:“每科满分一百,总分两百四十及格。但有一条——任何一科低于六十,总分再高也不合格。记住了,是任何一科。”
沈长清点头。这个规矩他懂——单科不过,全盘皆输。
“考试每年两场,分别在三月和九月的第三个休息日。最近的一场在三个月后。报名费两百灵石,截止日期是考前一个月。”
“通过率呢?”
“总计四成上下。外门弟子略高些,大约五成。”孙师姐看了他一眼,“因为有辅导课。”
沈长清立刻抓住了这个词:“辅导课?”
“外门弟子可以免费参加,由内门的赵师兄授课。每周三次,每次两个时辰。”孙师姐从柜台下面又抽出一张纸,“这是课表。需要提前报名,下次课是后天晚上。”
沈长清接过课表,扫了一眼。周一、周三、周五的晚间,从酉时到戌时。地点在外门的讲经堂。
“那我报名。”
孙师姐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她看着沈长清,嘴唇动了动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最后她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:“你这个资质,辅导课怕是跟不上。赵师兄讲得极快,默认听的人都有一点根基。你……”
她没有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——你一个丁下,去了也是白费时间。
沈长清没有生气。
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。高中的时候,老师看到他那个不上不下的成绩,也是这个眼神。大学报四六级的时候,室友听说他要一次过,也是这个眼神。省考报名的时候,培训班的前台看到他选的那个竞争比三百比一的岗位,也是这个眼神。
习惯了。
所以他只是问了一句话。
“有历年真题吗?”
孙师姐怔住了。
不是那种“被问住了”的怔,是那种“听到了一个陌生词”的怔。她微微歪了歪头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:“真题?”
“往年的考卷。就是以前考过的题目。”
“有倒是有……”孙师姐的语气变得不确定起来,“在天机阁的档案室可以查阅。但是——”她蹙了蹙眉,“很少有人去查。大家都是听辅导课、看教材,然后直接去考。你要那个干什么?”
沈长清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不是兴奋,不是激动。是一个考生突然发现别人都不看真题时,瞳孔微微收缩的那种光。
前世他花了大量时间研究真题。中考,高考,四六级,省考。每一科的真题他都至少刷过三遍。他太清楚了——任何标准化的考试都有规律。考点有范围,题型有套路,命题有偏好。而发现这些规律的唯一途径,就是大量分析真题。
如果这个世界的考试也是标准化的——从考试科目、分值分布、及格线的设置来看,显然是——那真题就是最大的宝藏。
而这里的人,居然不去翻。
沈长清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:“天机阁的档案室在哪?”
孙师姐用一种“这人是不是有点毛病”的眼神看着他,但还是给他指了路:“出门右转,走到头左转,看见一座灰色石楼就是。门口有天机阁的徽记。”
“多谢。”
沈长清转身就走。走了两步又回来,把桌上的《考试手册》和课表拿上,然后又走了。
孙师姐看着他的背影,端起凉茶抿了一口,自言自语道:“三个月后就要考了,不去背书,去看什么真题……丁下就是丁下,连备考都不会。”
她不知道的是,这个“连备考都不会”的丁下废柴,刚刚找到了这个世界的第一把钥匙。
天机阁驻凌虚宗档案分室是一座灰色的三层石楼,建在外门区域的最深处,背靠一座小石山。和外门其他建筑的仙家气派不同,这座楼方方正正,毫无雕饰,窗户又小又窄,看上去不像仙门里的建筑,倒像一座年深日久的库房。
门口挂着一块玄色匾额,上面用金色篆书写着“天机阁档案分室”六个字。匾额下方还有一行小字——“天道记录,永世留存”。
沈长清推门进去。
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纸和檀香混合的气味。一楼是一座大厅,正对面是一个半圆形的柜台,柜台后面坐着一位老者。
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矍铄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,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天机阁徽章——一只睁开的眼睛,瞳孔的位置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灵石,在昏暗中发出幽幽的微光。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册子,手里握着一支细毫笔,正在往上面写什么。
沈长清走到柜台前:“请问,这里可以查阅往年的资格证考试真题吗?”
老者抬起头。
眼睛是浅灰色的,看人的时候有一种“正在检索”的感觉。
“哪一年的?”
沈长清想了想:“最近五十年的,全部。”
老者手里的笔停了。
他抬起头,第一次认真地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人。青色的外门道袍,洗得很干净,但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。面容清秀,不算出众,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——专注。而且是那种锁定了目标就不打算移开的专注。
“五十年。”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“你知道五十年的真题有多少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老者放下笔,站起来,转身走进了身后的档案架。沈长清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架子之间回荡,然后是翻找的声音,然后是拖动重物的声音。
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老者回来了。
他拖着一个半人高的卷轴堆。
是真的“拖”着的——卷轴被粗麻绳捆成了一个大捆,麻绳的一头攥在老者手里。他拖着这一大捆卷轴走过大厅的石面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,像一条纸做的长蛇。
“咚。”
卷轴堆被放在了沈长清面前。
老者拍了拍最上面的卷轴,一层灰扬了起来,在昏暗的光线里飘了好一阵才落下。
“五十年,每年两场,每场三科,每科一卷。”老者掰着指头算,“三百卷。全在这儿了。慢慢看。”
沈长清看着这个半人高的卷轴堆,沉默了约莫三息。
然后他问:“有桌子吗?”
老者指了指大厅角落的一张长桌。桌上落了一层灰,显然很久没人用过了。
沈长清拖着那捆卷轴走到长桌前,解开麻绳,取出最上面的第一卷。
天元历三千七百二十三年,三月场,灵气感知科。
他展开卷轴。
卷轴很长,是用一种淡黄色的灵纸制成的,薄而韧,历经多年仍然完好。卷首印着天机阁的徽章,下面是一行端楷——“引气入体资格证考试·灵气感知科·真题卷”。
再往下,是题目。
沈长清的目光落在第一道题上:
“修士在感知灵气时,若出现‘气感断续’之象,最可能的原因是?A.经脉阻塞 B.灵气浓度不足 C.神识不集中 D.测试法阵异常”
他在错题本上记下了这道题。
然后看第二道。
然后看第三道。
时间在档案室里流逝得很慢。日光从窄窗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,光斑从桌角慢慢爬到桌中央,然后又慢慢爬到了墙上,最后消失不见。沈长清浑然不觉。他一卷接一卷地看,一条接一条地记。错题本上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,又从潦草变得工整——潦草是因为手速跟不上脑速,工整是因为他强迫自己慢下来,把每一条规律都写清楚。
他发现了许多东西。
第一,考点是有范围的。五十年来,经脉基础的考题始终围绕着周身一百零八条主要经脉展开,几乎没有超出过这个范围。奇经八脉考得最多,十二正经次之,络脉和孙络考得最少。而一百零八条经脉中,有十四条是每年必考的——任脉、督脉、冲脉、带脉,以及手三阴、足三阳的几条主干。
第二,题型是有套路的。安全修炼规范的案例题,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类情形——引气时被打断怎么处理、灵气逆行怎么应对、走火入魔的前兆有哪些。每一类情形都有标准答法,答案的要点乃至排列顺序都差不多。
第三,有些题目每隔几年就会重复出现。不是“相似”,是“一模一样”。比如一道关于“灵气与经脉相容性”的简答题,在五十年的真题里出现了六次,每次的题干只改了年份和考生姓名。
第四,实操的评分标准高度固定。每份实操卷后面都附有评分细则,沈长清把这些细则全部抄了下来,然后画了一张表,统计每个评分点出现的次数。结果发现,“灵气感知的稳定性”占比最高,四十分;“引导灵气的流畅度”次之,三十分;“神识与灵气的配合度”再次,二十分;剩下的十分是“其他”。
换句话说,实操的核心就三个字——稳、顺、合。
稳定地感知,顺畅地引导,配合神识。
沈长清把这些发现一条一条地记在错题本上。字迹越来越密,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。
老者中间过来看了他两回。
第一回是午时,老者端着一盏茶走过来,看了一眼沈长清面前摊开的卷轴,又看了一眼他写得密密麻麻的错题本,什么也没说,放下茶就走了。
第二回是申时,老者过来收茶盏,发现茶一口没动。他又看了一眼沈长清的本子,这一眼看得久了一些。他看到了那张“评分点统计表”,眉毛微微动了动。
“你是头一个做这个的。”老者说。
沈长清抬起头,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纸面而有些发直:“什么?”
“统计。”老者指了指那张表,“我在这儿守了六十年,来查真题的人,两只手数得过来。但从没有人做过统计。”
他顿了顿,又问了一句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沈长清。”
老者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别的,转身走了。
沈长清又埋下头去,继续翻看剩下的卷子。
当他把最后一份卷子——天元历三千七百七十三年,九月场,安全修炼规范科——合上的时候,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。档案室里只剩下柜台上一盏小小的灵石灯,发出暖黄色的光。老者还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还是那本泛黄的册子,手里还是那支细毫笔,姿势和上午一模一样。
沈长清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咔咔作响。他把卷轴重新捆好,搬到柜台旁边放好,然后站直了身体。
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
沈长清沉默了一会儿。五十年的真题脉络在脑子里翻涌、沉淀,最后变成四个字。
“有迹可循。”
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老者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继续写他的字,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:“档案室辰时开门,酉时关门。明天要来就早点。”
沈长清走出档案室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月光照在外门的石板路上,把路面染成一片银白。远处传来晚课的钟声,沉沉的,在山谷里回荡。偶尔有一两个弟子从他身边走过,有的抱着书,有的提着剑,有的嘴里念念有词地背口诀。
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他只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道袍的外门弟子,资质丁下,走在月光里,脚步很稳。
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不是自信,不是兴奋。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、也知道怎么做之后,心里生出的那种笃定。
他回到宿舍时,陈桥正趴在书桌前背口诀,背得满头大汗。
听到门响,陈桥回过头来,看到沈长清的样子,吓了一跳:“你干嘛去了?一整天不见人,眼睛都直了,嘴里还念念有词——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?”
沈长清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,翻开错题本,在首页的最上方,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四个字——
“有迹可循。”
然后他翻开《引气入体资格证考试手册》的首页,开始制定复习计划。
陈桥凑过来看了一眼,看到那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日程安排,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你疯了?三个月,你要把这些全部做完?”
沈长清没有回答。
他的笔在纸上画出一条一条的线,把三个月的时间切成了一块一块的格子。每一块格子里都填着一件事——第一周,经脉基础第一轮,背完任督二脉全部穴位;第二周,安全规范第一轮,背完引气阶段全部禁忌;第三周,灵气感知理论部分,背完评分标准全部要点……
三个月。
九十多天。
五十年的真题。
他已经找到了规律。
接下来要做的,就是把规律变成分数。
窗外月光如水,溪声潺潺。陈桥见他不理自己,叹了口气,又转回去继续背口诀。他背的是“灵气感知七大手诀”的口诀,背到第四句就卡住了,使劲挠头。
沈长清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:“第四句是‘神与气合,意在气先’。第五句是‘气行经脉,如水流川’。后面还有两句,要我给你背完吗?”
陈桥猛地转过头,瞪大了眼睛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你今天早上还一个字都不会!”
沈长清终于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我今天看了一百五十张卷子。这道题,考了六次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写他的计划。
留下陈桥一个人,张着嘴,愣在椅子上。
窗外溪水还在响,远处晚课的钟声还在敲。
月光照在沈长清的错题本上,照在那四个字上。
“有迹可循。”
深夜,沈长清合上错题本,准备熄灯。陈桥已经睡熟了,呼吸均匀,偶尔还嘟囔一句口诀。
沈长清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制定的复习计划——三个月,三科,五十年的真题规律,全部拆解成了每天的任务。每一项后面都画了一个方框,等着被打上勾。
他正要躺下,目光忽然扫到错题本最后一页。
那里抄着昨天从教材上发现的那行小字注释——“修士经脉中偶见外来灵气残留……如需复核,可向天机阁驻宗办事处提交资质复核申请,复核费用三百功德。”
在这行字的下面,他今天又加了一条新的记录。
那是他在翻到天元历三千七百四十年的真题时发现的。那卷考题的最后一道案例题,题干是这样写的:
“某修士于灵气感知测试中被评定为‘丁下’,然其后自行修炼时,察觉自身对灵气之实际感知远胜测试结果。经查,测试当日有高阶修士自测试场上空飞过,灵气波动异常。问:该修士应如何申请资质复核?请述申请流程及所需文书。”
沈长清的目光停在这道题上。
五十年来,这道题只出现了这一次。
而它描述的情形,和他的经历,几乎一模一样。
他在错题本上又写了一行字:
“问题四:这道题,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一年?”
“问题五:那道飞过测试场上空的身影,是谁?”
他熄了灯,在黑暗中躺下。
溪水声还在响。
但他的脑子还在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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