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。
沈长清把这三个字写在错题本的,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。横线下方,是他未来九十天的全部安排。
第一天,经脉基础第一轮,任脉二十四穴,督脉二十八穴,全部背诵。第二天,安全规范第一轮,引气阶段禁忌十二条,全部背诵。第三天,灵气感知理论部分,评分标准七大项二十四小项,全部背诵。第四天,经脉基础第二轮,手三阴经……
陈桥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,看到沈长清床头挂着一张巨大的纸。纸上画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树——不对,仔细看不是树,是无数条线从中间几个大字往外分叉,每一根枝丫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。最中间写着“引气入体资格证”,往外分三根大枝,分别写着“灵气感知”“经脉基础”“安全规范”。每一根大枝又分出无数小枝,“经脉基础”那一枝下面密密麻麻挂着“任脉”“督脉”“冲脉”“带脉”“手三阴”“手三阳”“足三阴”“足三阳”……
陈桥看了半天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你这画的是……树?”
沈长清头也不抬:“复习计划。”
“树形的复习计划?”
“……差不多。”
陈桥又看了一会儿,指着一根树枝上的小字问:“这个‘必考’是什么意思?还画了个红圈。”
“就是每年都会考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每年都考?”
沈长清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:“我看了五十年的真题。”
陈桥沉默了。他把早饭——两个杂粮馒头一碗清粥——放在沈长清桌上,然后默默坐回自己的书桌前,翻开《引气入体基础口诀》,继续背他那永远背不完的第四句。
外门的辅导课在讲经堂。
讲经堂是一座长方形的大殿,能容纳上百人同时听讲。沈长清第一次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大半。外门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坐着,有的在低声交谈,有的在翻书,有的趴在桌上补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席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授课的是内门的赵师兄。二十五六岁,身材精瘦,面容严肃,穿着一件洗得笔挺的内门天青色道袍,腰间挂着一块内门弟子的玉牌。他走进来的时候,整个讲经堂安静了一瞬,然后响起了翻书的声音。
赵师兄讲课极快。
是真的快。一上来就是“任脉起于胞中,下出会阴,沿腹胸正中线上行,至咽喉,上行至下颌,环唇,至目眶下”——一串穴位名和走向连珠般滚出来,中间连喘气的间隙都不留。
沈长清一边记一边想:这讲课方法,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有根基的。前排那几个下笔如飞的,大约是家学渊源的;中间那些面露难色的,才是外门真正的底色。同一堂课,同样的讲课方法,不同根基的人听进去的东西天差地别——这不是教学,这是筛选。
一堂课下来,赵师兄讲了任脉、督脉、冲脉三条经脉的全部穴位和走向,中间穿插了七八个历年考点,提了三四次“这个在考试中常出现”。语速从头到尾没有慢过,像后面有东西在追他。
下课的时候,沈长清听到旁边的弟子在哀嚎。
“任脉二十四个穴位,我只记下了前八个……”
“督脉那一段他讲得太快了,我一个字都没听清。”
“他说的那个‘灵枢穴’在哪儿?我怎么翻遍教材都没找到?”
沈长清合上笔记,没有说话。他的笔记记了满满五页,每一个穴位都画了位置简图,每一条经脉都标注了走向。这些东西他在真题里已经见过了——任脉的二十四个穴位,五十年来考过无数次,其中“关元”“气海”“中脘”“膻中”四个穴位每年必考,要么单独出题,要么混在案例里考。
他默默记下了辅导课的问题。不是现在要解决的事,但值得记。
当天晚上,沈长清做了第一套真题。
他按照正式考试的时间——两个时辰——给自己计时,从头到尾做完了一整套天元历三千七百六十三年的三月场真题。中间陈桥叫他吃饭,他说“等一等”。陈桥把饭放在他桌上,过了一个时辰回来收碗,发现饭一口没动。
两个时辰后,沈长清放下笔。
他揉了揉手腕,然后翻开卷末附着的标准答案。对答案这件事,他前世做了无数次——红笔在手,答案在侧,一道一道地过。对一道,画一个勾;错一道,画一个圈,然后在旁边标注扣了几分。
勾。圈。勾。圈。圈。圈。勾。
红墨迹在卷面上蔓延,像一场小型的溃败。
最后一题对完,他把所有扣分相加,然后从总分里减去。
一百八十分。
离及格线差六十。
他看了这个数字大约三息的时间。
然后翻开错题本,开始记录。
陈桥凑过来,看到卷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红圈,嘴角抽了抽,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。但看了看沈长清的表情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因为沈长清脸上没有任何沮丧的神色。
他正在写:“第一题,考点:任脉穴位定位。我的答案:关元在脐下二寸。标准答案:脐下三寸。错因:记混。气海是脐下一寸五分,关元是脐下三寸,石门是脐下二寸。三个穴位的位置挤在一起,考试时一紧张就容易串。避错法:编个口诀——‘一气二石三关元’,气海一寸五,石门二寸,关元三寸。编成口诀就不会记混了。”
陈桥看着那一行行工整的小字,沉默了半晌,说了一句:“你这是……在跟自己较劲。”
沈长清摇了摇头:“不是跟自己较劲,是跟题目较劲。题目出错了,我就改;题目有规律,我就找。跟题目较劲,总比跟运气较劲强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写下一道错题。
那天晚上,沈长清把整张卷子的错题全部整理完毕。他统计了一下:灵气感知部分错了四成——这部分需要实际操作,他目前没有任何修炼基础,错的都是对灵气流动的感知和判断;经脉基础部分错了一半——主要是穴位位置和经脉走向记混了;安全规范部分反而考得最好,只错了两成,因为那部分纯靠理解和记忆,不需要实际操作。
他心里有了数。灵气感知需要等到开始修炼之后才能补上。经脉基础是纯记忆的东西,只要方法对,完全可以短时间内突击上去。安全规范继续保持。
从那天起,沈长清开始了一种在外门弟子看来近乎疯魔的作息。
卯时初,天还没亮,他就起来了。用冷水洗一把脸,翻开经脉基础,开始背穴位。他的背法是画图——先在纸上画一个人形轮廓,然后往上标穴位,标完了对照教材检查,标错的用红笔圈出来,重新标。一张图画完,揉成一团扔掉,再画第二张。
陈桥每天早上起来,都能看到沈长清桌上堆着一堆揉成团的纸。有一回他偷偷展开一张看了一眼——上面画着一个人形,密密麻麻全是穴位标记,有些地方标错了用红笔划掉重写,整张纸看上去像一张被反复修改的舆图。
午时,沈长清做一套真题。限时两个时辰,不许翻书,不许中断。做完之后花一个时辰对答案、整理错题。他的错题本越来越厚,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——考点、错因、正解、避错法,四个栏目清清楚楚,用不同颜色的墨迹区分。
晚间,他复习当天的错题。每一道错题重新做一遍,做对了就过,做错了再标记,第二天继续做。一道题如果连错三次,他就会在那道题旁边画一个醒目的三角符号,然后专门花时间研究——为什么这道题自己反复错?是哪个知识点没吃透?还是思维方式有问题?
一个月后,沈长清刷完了二十年的真题。
他的模拟自测成绩从一百八十分涨到了二百二十分。离及格线还差二十,但进步最大的部分是经脉基础——从最初的一半错误率降到了两成。他把二十年真题里所有考过的经脉知识点全部摘了出来,做了一张图。
这张图后来被陈桥称为“那张像邪门符咒的东西”。
是一张完整的人体经脉图,但上面的穴位和经脉被用不同颜色的墨迹标注了。红色的是“每年必考”,橙色的是“高频考点”,黄色的是“偶有涉及”,蓝色的是“从未考过”。整张图红红橙橙黄黄蓝蓝,乍一看确实像某种失传已久的古老符咒。
沈长清把这张图挂在床头,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图默背一遍红色和橙色的穴位。半个月后,他闭上眼睛就能把任督二脉的全部穴位从头到尾背出来,位置、功用、考试中常见的错误选项,一字不差。
辅导课上,赵师兄有一次提问。
那天讲的是奇经八脉中的冲脉。赵师兄讲完冲脉的走向后,忽然停下来,问了一个问题:“冲脉有一个别称,谁知道?”
讲经堂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这个问题教材上没有明写,只在《灵气运行原理》的附录里提过一句,属于那种“看了不一定记得,不看了肯定不知道”的知识点。
赵师兄的目光扫过堂中弟子,没有人举手。
他的目光继续往后扫,扫到倒数第三排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那里坐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道袍的弟子,面容清秀,正在举手。
“你。”
沈长清放下手:“血海。”
赵师兄的眼皮动了动:“理由?”
“冲脉起于胞中,与任督二脉同源,上行与足少阴肾经并行,贯穿全身,是气血之海。所以又称血海。”沈长清顿了一下,“天元历三千七百四十一年三月场的真题,经脉基础科第三十七题,考过。”
讲经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赵师兄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看了看手上的名册。名册上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灵气测试的评级。他找到“沈长清”三个字,看到后面那个“丁下”的标注时,眉毛微微动了动。
“你是沈长清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个丁下?”
“……是。”
赵师兄没有说什么“不错”或者“继续努力”之类的话。他只是多看了沈长清一眼,然后收回目光,继续讲课。
但那一眼,沈长清记住了。
那一眼不是同情,不是惊讶,不是怀疑。是一个认真的人,看到了另一个认真的人。
陈桥有一回半夜起来解手,迷迷瞪瞪地往床铺走,忽然发现沈长清的床铺不对劲。
整张床在发光。
不是那种“有灯光透出来”的光,是整张被子都被里面的光照成了一个暖黄色的方团,像一个巨大的灯笼搁在床板上。陈桥揉了揉眼睛,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,然后走过去,捏住被子一角,掀开。
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
沈长清趴在床上,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,道袍的领口湿了一圈。面前摊着错题本,右手握着笔,左手拿着蒲扇——但那蒲扇根本没用,因为他两只手都在忙,扇子只是搁在手边当摆设。
陈桥愣了大约两息。
“你……你在被子里做什么?”
“刷题。”沈长清的声音很平静,头都没抬,“灯光太亮,怕吵你。”
陈桥看了看那盏被被子蒙住的灵气灯,又看了看沈长清脸上那道从额头滑到下巴的汗痕,嘴唇动了动,似乎在“你是不是有病”和“算了随便你”之间反复横跳。
最后他什么也没说。把自己的蒲扇从沈长清手边拿起来,塞回他手里,又把茶碗端过来放在他旁边。
“用我的扇子。你那把早就扇不出风了。”
他爬回床上,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太清。
大概是“疯子”。
声音里没有恶意。
第二个月,沈长清的模拟自测成绩突破了二百四十分。
那天晚上,他做完天元历三千七百五十三年的九月场真题,对完答案,在成绩栏里写下“二百四十三”这个数字的时候,手里的笔停了。
及格了。
比及格线多三分。
他靠在椅背上,呼出一口长气。窗外溪水声潺潺,月光照在桌上那堆揉成团的废纸上,照在那张红红橙橙的经脉热力图上,照在厚厚的错题本上。
陈桥已经睡了。这一个多月来,他已经习惯了在沈长清翻书的声音中入睡。有时候沈长清翻得慢了,他反而觉得太安静,睡不着。
沈长清翻开错题本的最后一页。
那里有他从第一天就开始写的一行字。第一天写的是:“三个月。九十天。”第三十天写的是:“二百分。还差四十。”第四十五天写的是:“二百二十。还差二十。”
他提起笔,在这一页的最下方,写下新的一行:
“第二百四十天。及格了。但还不够。我要的不是及格,是满分。”
写完之后,他把错题本合上,熄了灯。
黑暗中,他听见陈桥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梦话:“任脉……二十四穴……关元在脐下三寸……一气二石三关元……”
沈长清无声地笑了一下。
然后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继续。
第二天一早,沈长清照常去档案室。
老者已经在柜台后面坐着了,面前的册子翻到了新的一页,手里的细毫笔蘸饱了墨。他听见门响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“那张桌子。”老者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。
沈长清愣了一下。那张桌子本来就是他在用,老者从来不多说。今天特意提一句,是什么意思?
他走到角落的长桌前。
桌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本薄薄的册子,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心,不偏不倚,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位置。
封面是空白的,没有任何标记,纸张微微泛黄,边缘有翻阅过的痕迹——不是新物,是被人用了很久的旧册子。沈长清翻开。一张手绘的人体经脉图,线条极细,走势分明,每一个穴位的位置都用蝇头小字标注了分寸距离。图的左下角有一行字:
“经脉流注·子午流注图。”
字迹清瘦,一笔一画都收得很紧,像是握笔的人不喜欢浪费任何一点墨。
他翻到上写着一行字:
“余于天元历三千七百年前后,尝整理经脉诸考点,绘为此图。今见后生有心,特赠之。望善用。”
落款只有一个字——“苏”。
落款下方,有一行更小的字,墨迹比周围的都要新鲜一些,像是近日才添上去的:
“天元历三千七百七十三年,九月十九日。”
沈长清的目光停在这一行日期上。
九月十九日。
昨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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