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汉末年,黄巾起义爆发的第三年春。冀州某处无名村落外,野道焦黑,浓烟卷着灰烬在低空翻滚,遮住了半边天。残阳如血,照在烧塌的屋梁上,映出歪斜的影子。村口沟渠里横着几具尸体,衣衫褴褛,有老有少,血已干成暗褐色,被风吹得尘土覆面。
陈破虏站在焚毁的粮车残骸旁,左手拄着环首刀,刀尖插进泥土里撑住身体。他身高八尺,穿一件半旧皮甲,肩头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结痂的旧伤。左脸那道刀疤从颧骨斜劈至锁骨,皮肉翻卷,像是被什么猛兽撕过。右手缠着粗布条,一圈又一圈,勒得极紧,可此刻已被血浸透,湿漉漉地贴在刀柄草绳上。
他喘着气,胸口起伏剧烈。右臂颤抖不止,布条压不住筋肉的抽动。他知道这伤是前世留下的——那个现代历史系的学生,在研究黄巾军时触碰古玉,再睁眼已是此身。初来那天,便遇流寇屠村。他本可随残部撤入山林,但听见妇孺哭声,转身留下断后。
身后山道隐约传来脚步声,杂乱而急促。他知道那些人还没走远。只要再拖半个时辰,妇孺就能转入密林,活下命来。可眼前的开阔地无遮无挡,风卷着灰打在脸上,像砂石磨皮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二十余骑官军骑兵列阵而来,铁铠在残阳下泛着冷光。为首一人身穿明光铠,腰挎长枪,头盔上插着赤羽,正是追击的校尉。他勒马停步,目光扫过战场,最后落在陈破虏身上。
“就剩你一个?”校尉开口,声音沙哑,“黄巾余孽,还不跪降?”
陈破虏没答话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将刀从地上拔起,横握身前。刀身已有数处豁口,刃口发钝,但他握得稳。
校尉冷笑一声:“孤狼也敢拦群狼?”
话音落,骑兵分作两翼包抄。陈破虏盯着最前方那匹战马,猛然暴起,迎面冲出。他动作迅猛,脚下踏起一片灰土。未等敌骑反应,已逼近第一骑侧 flank,环首刀自下而上斜劈,正中马腿关节。
战马嘶鸣倒地,骑士摔出丈外。陈破虏顺势旋身,刀背砸中第二骑马颈,迫使对方偏转方向。第三骑挺枪直刺,他矮身避过,反手一刀削向马腹,血溅三尺。
连斩三骑,战局微滞。其余骑兵收拢阵型,不再轻进。校尉眯眼,抬手一挥:“围上去,乱枪挑死!”
长枪如林,从四面逼近。陈破虏退至粮车残骸后,背靠焦木,单手持刀格挡。第一枪刺来,他侧身避让,刀锋削断枪头;第二枪自右袭来,他用刀柄硬接,震得虎口裂开;第三枪自背后突刺,他猛地前扑,枪尖擦着脊背划过,皮甲撕裂。
他翻身站起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右臂剧痛如裂,布条彻底滑脱,鲜血顺着刀柄流下,滴在焦土上,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。他咬牙重新缠紧布条,却发觉手指已不太听使唤。
骑兵再度冲锋。
他迎上,专砍马腿。一匹、两匹、三匹……战马接连倒地,阻塞道路。可敌人越来越多,枪影重重。一枪刺中他左肩,他闷哼一声,刀势不减,反手劈断枪杆。又一枪自侧面突入,扎进肋下,他踉跄后退,撞在焚毁的粮车上。
火堆余烬炸开几点火星。
他靠着残骸喘息,视线开始模糊。远处山道上的脚步声早已消失。他知道,他们走远了。
够了。
他撑着刀站起来,面向骑兵群。校尉策马上前,冷声道:“你还能挡几枪?”
陈破虏不语,只将刀横于胸前。
校尉挥手:“杀。”
十余骑同时挺枪冲刺。他举刀格挡,第一枪被荡开,第二枪刺中右臂,血喷而出。他咬牙旋身,刀斩断第三枪枪头,第四枪却已直取胸膛。
他来不及躲。
长枪贯穿左胸,将他钉在身后焦木上。
血顺着枪杆流下。他低头看着那截穿透身体的枪尖,喉咙涌上腥甜。呼吸变得艰难,每一次吸气都像拉破风箱。他松开刀,双手抓住枪杆,想把它拔出来,可力气正在飞速流失。
骑兵们收枪后退,围成半圆。校尉下马走近,踢了踢掉落的环首刀,冷笑道:“一个伍长,也敢断后?”
陈破虏靠着焦木,慢慢滑坐在地。视野边缘发黑,耳中嗡鸣作响。他左手颤抖着伸进怀中,指尖触到一块冰凉坚硬的东西。
古玉。
那是他穿越时握住的物件,一直贴身携带。此刻皮肤与玉面接触,忽然传来一丝温热,随即发烫。他紧紧握住,指节发白。
意识开始溃散。
他看见天空的红,像血染的布。看见倒伏的尸体,熟悉的面孔。看见父亲当年为救邻人,死在流寇刀下,而自己只能跪在尸旁嚎哭。那时他就发誓——若连身边人都护不住,谈何平天下?
现在他做到了。哪怕只多换得片刻时间。
心跳越来越慢。
耳边响起断续的嗡鸣,像风穿过废墟。忽然,一个声音浮现,冰冷、机械,不带任何情绪:
“检测到生死劫难,系统启动——”
声音未落,意识骤然断裂。
他的身体静卧在尸堆之中,头歪向一侧,双目闭合。环首刀斜插在身旁泥土里,草绳断裂,垂落在地。右手布条松脱,血迹蜿蜒如溪,流向焦土裂缝。胸前贯穿伤已不再流血,凝成暗块。风卷灰烬,一层层覆上他的皮甲、脸颊、刀身。
残阳沉入山后,最后一道光掠过他腰间的铜钱。那枚孤零零悬挂的铜钱轻轻晃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金属声。
风止。灰落。大地寂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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