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灰烬在尸堆间打转,陈破虏的指尖动了动。
泥土湿冷,渗进指甲缝里。鼻尖弥漫着焦木与血腥混杂的气息,浓得发苦。他喉咙干涩,没有血涌上来的腥甜感——那支贯穿胸膛的长枪不见了,伤口闭合,只余下撕裂般的钝痛压在肋骨之间。
他睁眼。
天光已暗,残阳彻底沉入山后。视野模糊了一瞬,慢慢清晰。斜插在地上的环首刀还在原位,草绳断裂,垂落在刀柄旁。他低头看自己胸前,皮甲裂口处凝着黑血,像一块干涸的疤。右手缠着的布条松脱了半截,血从指缝渗出,滴在焦土上,无声无息。
他活了。
不是幻觉。
他撑起身子,左臂用力,肩膀撞开一具官军尸体。骨头咯吱作响,肺里抽着冷风。他站了起来,双腿发软,但还能立住。环首刀被拔出,刀身沾灰,刃口豁了几处。他握紧刀柄,右手猛然发力——
布条崩断。
血顺着掌心流下。
他盯着十步外的动静。
那里跪着一个穿鹅黄劲装的少女,背影纤细。她正俯身在一具官军尸体前,手中银针穿梭,一针一线将裂开的皮甲缝合。动作轻巧,如同绣花。她发间插着七根银针,此刻只用其一,其余静静不动。裙摆沾了灰,但她毫不在意,嘴角甚至微微扬起,像是完成一件得意之作。
陈破虏没动。
他不信这是人。
死地无人,尸横遍野,偏偏有个女子在此缝尸?官军是敌,她为何替他们整容?是敌军埋伏?幻术?还是自己未死透,魂游冥途?
他右臂颤抖不止,旧伤抽搐,冷汗顺着额角滑下。他咬牙,左手攥紧刀柄,一步步往前走。脚步踩在碎骨上,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
少女没回头。
她收针,轻轻拍去手上尘土,缓缓抬头。
月光刚出,照在她脸上。十九岁模样,眉眼灵动,唇红齿白,眸子清亮,不见一丝惧意。她看着陈破虏,笑了。
“你醒了。”她说,声音不高,像闲话家常。
陈破虏停步,刀横身前。“你是谁?”
少女没答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动作从容。她看了看地上那具被缝好的尸体,又看了看陈破虏手中的刀,目光在他右手停了一瞬。
“草绳断了。”她说,“可以再编。”
陈破虏眼神一紧。
“命若断了,还能再续么?”她接道,语气轻巧,却像锤子砸在心头。
他盯着她。这话说得怪,却不蠢。她知道他死了又活,可她不惊不疑,反倒点破草绳之喻——那是他和黄蓉之间的第一件信物,是她在第三章为他重编的刀柄绳结。如今绳未编,话先出。
他更疑。
“你是人是鬼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少女笑了笑,没正面答。“我叫黄蓉。来自桃花岛,爹是黄药师,夫君姓郭,名靖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说我聪明过头,容易招祸。可我不信,乱世若容不下聪明人,那这世道,就该改一改。”
她这话出口,陈破虏脑中忽然响起一个冰冷机械音:
“检测到生死劫难,系统启动——武侠红颜召唤成功,001号黄蓉,永久绑定。”
声音只他能听。
眼前浮现半透明文字,浮在空中,如刻在虚影之上:【黄蓉·智谋奇策】【状态:初临·凡躯】【信赖值:01】【能力封印·需共历生死方可解】。
他呼吸一顿。
系统是真的。
红颜召唤……成了?
他低头看自己腰间——原本孤零零挂着一枚铜钱的地方,现在多了第二枚。两枚铜钱并列,轻轻晃动。
他猛地抬头,盯向黄蓉。
她站在尸堆之中,鹅黄劲装染灰,素手空空,无兵刃,无防具,却站得笔直。她看着他,笑意未减,仿佛不是置身修罗场,而是踏春归来,偶遇故人。
“你为何在此缝敌尸?”他问。
“他们在战场上也是人。”她说,“死得狼狈,没人收殓,魂也难安。我虽不知他们姓名,缝几针,至少让他们走得体面些。”
陈破虏沉默。
这不是寻常女子会想的事。黄巾与官军厮杀多年,彼此视对方为畜牲。他见过官军割百姓耳朵冒功,也见过黄巾将俘虏剁成肉酱。体面?早没了。
可她做了。
而且做得自然。
他右臂又抖,血顺着手指滴下。他想缠布条,手却不听使唤。他索性放弃,任血流。
“你能活下来,是因你心里还有一口气没断。”黄蓉忽然说,“不是求生的气,是‘不甘’的气。你不甘心只做个断后者,不甘心救不了所有人,不甘心死得毫无意义。所以系统选了你。”
陈破虏皱眉。“你怎知系统?”
“它在我进来时也说了。”她指了指太阳穴,“一模一样的声音。‘武侠红颜召唤系统启动,黄蓉绑定’。我还以为是爹的机关术出了岔子。”
她笑了一下,随即正色: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——我是敌是友?是真是幻?可你看,我能碰这些尸体,能流汗,会累,也会怕黑。我不是鬼。我也不会武功,现在和你一样,是个普通人。”
陈破虏盯着她。
她说得坦然,眼神不闪。她说不会武功,可她缝尸时手指稳定,无一丝颤动;她说怕黑,可她敢独坐尸堆;她说普通,可她开口就是“系统”,像是早知一切。
不简单。
他缓缓抬起环首刀,刀尖指向她咽喉。
“若你是敌,我现在就能杀了你。”他说。
黄蓉没动。
她看着刀尖,又看向他眼睛。“你不会。”她说,“你若想杀人,刚才就动手了。你留到现在,是在等我说服你。”
陈破虏没否认。
她继续道:“你护妇孺断后,明知必死,仍不退。这种人,不会滥杀无辜。你右手有旧伤,每次发力就抖,说明你常压制它,不愿示弱。你腰间多了一枚铜钱,和我出现有关。你信系统,但不信我。你想试我,可又怕错失助力。”
她顿了顿,轻声道:“你说,我猜得对不对?”
陈破虏瞳孔微缩。
全中。
他右手猛然收紧,刀柄压进掌心,血流更急。他想说话,却发现喉咙发紧。
“草绳断了,可以再编。”黄蓉又说,“可你若一直攥着断绳,不肯放手,新绳也编不起来。”
她上前一步,离刀尖仅三寸。“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下去了。从今往后,有人替你想计策,有人理后勤,有人守你背后。你不必再以命换义。”
她仰头看他,眸光清澈。“你缺的不是勇气,是智慧。而我,恰好不缺这个。”
风静了一瞬。
陈破虏缓缓放下刀。
刀尖入土,插入焦土三寸。
他看着她,声音低沉:“你为何帮我?”
“因为系统让我来。”她说,“也因为我看得出,你是能改世道的人。郭靖说我算无遗策,可他总说我该留在桃花岛,别管外面纷争。可我不信——聪明人若都躲起来,这世道,谁来改?”
她笑了笑,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。
陈破虏没再问。
他抬头看天。夜已深,星斗分明。远处山林寂静,妇孺应已走远。他仍站在原地,未离开屠村战场。环首刀斜插在身侧,草绳断裂,垂落于地。他右手布条滑脱,血未止。黄蓉站在他面前,鹅黄劲装染灰,银针归发,笑意未敛。
他忽然觉得,这死地,竟有了点人气。
“接下来,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先给你编条新草绳。”她说,“然后,咱们得想办法活下去。活着,才能谈平天下。”
她蹲下身,从怀中取出一段青草,开始搓捻。
陈破虏站着,没动。
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场死局,或许真能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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