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未透,营中火把尚燃。陈破虏坐在账外石墩上,右手按着环首刀柄,布条缠得紧实,指节没有再抖。他刚从校场巡视回来,靴底还沾着昨夜露水打湿的泥。黄蓉站在账内沙盘前,指尖轻拨算盘珠子,声音清脆,一下一下,像是在数时辰。
帐帘掀开,一名哨卒快步进来,脸色发白,手中捧着一张黄纸,边缘焦黑,似是连夜疾驰送来。“主公,官道东口截到传令兵,这是……悬赏令。”
黄蓉接过,展开一看。纸上墨字粗重,写着“斩陈破虏首级者,赏三千金,封万户侯”,落款盖着兖州府印,旁侧还按着一枚虎形朱记——正是曹操军符。
她没说话,将纸递向陈破虏。他接过,只扫一眼,便丢进脚边火盆。火焰猛地一跳,吞了那纸,灰烬卷起又落下。
“五百精骑,已过泗水桥。”哨卒补了一句,“领兵的是曹操校尉,姓李,使双戟,曾在徐州斩黄巾七千,头颅堆作京观。”
陈破虏站起身,走向沙盘。黄蓉早已用细沙堆出南境地形,山脊、河谷、驿道皆有标记。她取出一根银针,插在鹰嘴崖下方狭谷处。
“他们不会走官道主路。”她声音平稳,“五百骑奔袭,需隐踪迹。北面有斥候游动,西面断水,唯此谷可通。马速测算,若今晨出发,明日辰时三刻必经此处。”
陈破虏蹲下,手指沿着谷道划过,停在一处拐弯。“这里两侧崖高林密,中间仅容两马并行。若设伏兵于上,滚木礌石齐下,骑兵冲不起来。”
“不止。”小龙女不知何时已立于帐外,白衣未染尘,像是一路踏风而来。她走进来,目光落在沙盘上,伸手虚指山谷中段,“此处地面松软,昨夜有雨,泥土含水量高,马蹄易陷。敌骑若急行至此,必减速整理队形,是最佳时机。”
黄蓉点头:“声东击西可行。派小股人马在上游扬尘,诱其前锋加速,主力则埋伏中段,待其半入山谷,断前后退路。”
陈破虏站直身子,看向小龙女:“你能探明两侧峭壁是否有攀援路径?”
“巳时前可回。”她答得干脆,转身便走,身影掠出帐外,如一片白羽飘入晨雾。
帐内只剩两人。火盆里的灰还在飘,陈破虏盯着沙盘,没再说话。黄蓉也没动,只是将算盘重新摆正,指尖抚过那七根银针,一根不少。
过了片刻,陈破虏忽然开口:“你说曹操为何不亲至?”
黄蓉轻笑一声:“他不把你当对手,便不会亲自出手。派个校尉来,是想试试你到底有几分能耐——若你逃了,说明不过草寇;若你战了,胜败都值得他多看一眼。”
“所以他等着看我怎么接这一招。”陈破虏冷笑,“那就让他看清楚。”
他大步走出账外,天光已亮三分。校场边缘,新兵正在操练阵型,动作仍显生涩,但已有章法。周遭几个老兵靠在木桩旁观望,见陈破虏过来,纷纷站直。
他径直走向校场尽头那块巨岩。岩石高三尺,宽近丈,是当初建寨时从山腰滚下的残石,一直没人挪动。他停下脚步,解下布条,重新缠紧右手,一圈又一圈,直到指节泛白。
然后拔刀。
环首刀出鞘,寒光一闪。他双手握柄,高举过顶,猛力劈下。
“铛!”
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。刀刃切入岩石半寸,裂痕自顶端蔓延而下。他抽刀再斩,第三刀落下,岩石应声裂成两半,碎石滚落四周。
全场寂静。
陈破虏立于断岩之前,刀尖垂地,缓缓抬头,目光扫过众人。“自此役起,我陈破虏便是‘鬼影将军’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曹贼欲取我头,我便先斩他先锋。谁愿随我?”
无人应声。不是犹豫,而是震慑。
一名伍长突然单膝跪地,抽出短刀插在身前泥中。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。不到半盏茶工夫,校场上六十多人全部列阵跪下,刀插于前,头颅低垂。
陈破虏收刀入鞘,走到那伍长面前,伸手扶起。“不必跪。从今往后,我们站着杀敌。”
他转身走回主营账前,黄蓉已在等候,手中拿着一张新绘的伏击图。“我已经安排三组哨探轮换盯谷口,每半个时辰传一次消息。一旦敌骑入界,立刻点烽火。”
“让各队歇息,”他说,“明日辰时前必须吃饱睡足。伏击以火号为令,三燃即动。”
“你不睡?”她问。
“睡。”他答,“但得先把话说出去。”
他走向旗杆下,取下那面“义锋营”旗帜,亲手卷起,又从怀中掏出九枚铜钱,一枚一枚嵌进旗杆底端的凹槽里。铜钱磨得发亮,每枚边缘都刻着一道细痕。
他将旗重新竖起,用力插进石缝。风吹过来,旗帜展开,猎猎作响。
黄蓉看着他做完这一切,低声说:“这一战,不只是挡一次奔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望着南方天际,“这是告诉所有人,我们不躲,也不逃。谁要动手,就得准备好掉脑袋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将沙盘上的银针微微调整了一分角度。
此时,东方日出,山影渐短。营地内外开始有动静,炊烟升起,铁匠铺传来锤打声。几名兵卒抬着木箱走过,里面装的是新制的箭矢和绊马索。
陈破虏站在校场边缘,望着那条通往鹰嘴崖的山路。他知道小龙女已经在路上,也知那五百精骑正疾行南下。此刻双方都未交锋,但战局已定。
他摸了摸左脸刀疤,转身走入账中。桌上地图摊开,黄蓉正在标注水源补给点。他坐下,提笔,在“鹰嘴崖伏谷”四字旁画了个圈,写下两字:**就位**。
笔尖顿住,墨滴在纸上晕开,像一滴未落尽的血。
帐外,巡更的梆子声响起,两短一长,平安无事。
但每个人都知道,平安不会太久。
陈破虏吹灭油灯,靠在席上闭眼。右手搭在刀柄上,呼吸平稳。
他知道,明天会有新的哨探回报。
他也知道,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,已经开始调动人马。
但他不动。
动的是敌人。
只要敌人动了,他就知道该怎么接。
帐外风渐大,吹得旗杆吱呀作响。
那面“义锋营”的旗帜,在朝阳中猎猎翻飞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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