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帐中摇曳,映得人影晃动。陈破虏坐在主位,右手搭在刀柄上,布条缠得紧实,未因旧伤渗血。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案前酒樽,铜壶斜倾,酒液将满未满,香气扑鼻却无热气升腾。
黄蓉坐于其右下首,鹅黄劲装衬着烟纱袖摆,指尖轻轻抚过算盘边缘。她低眉顺眼,似在听邻寨头目高谈阔论,实则耳廓微动,捕捉帐外每一丝异响。方才入帐时,她已察觉门口两名迎宾汉子脚步虚浮,非久战之躯,反像是临时换上的生面孔。
“陈将军!”那头目起身举杯,满脸堆笑,“赤旌军连克官军,收编降卒,实乃我黄巾同道之光!今日设宴,不为别事,只为庆贺兄弟扬威,共谋大业!”
帐内十余名山寨头领齐声附和,纷纷举盏。酒香更浓,混着烤肉油脂味,在暖帐中弥漫开来。
陈破虏端起酒杯,目光平视,嘴角微掀:“同门情谊,自当共饮。”话音落,却未沾唇。
黄蓉忽然抬手,袖中银针滑出一缕寒光,快如飞蚊点水,在自己酒杯沿轻蘸一下。她低头细看,针尖乌黑如墨。再抬眼时,笑意依旧,只唇角略僵。
她不动声色将银针收回发间,侧身靠近陈破虏,声音压得极低:“酒里有毒。”
陈破虏眼皮未眨,手中杯盏缓缓放下,杯底与案面相触,发出轻微一响。他仍望着那头目,语气如常:“贵寨待客周到,连酒都是新酿?”
“正是!”头目哈哈一笑,“三日前才从山下劫得一车贡酒,专为今日备下!将军若不信,可让随从先尝。”
话音未落,左侧一人猛地站起,是邻寨副将,满脸横肉,瓮声道:“既是同门,何必多疑?莫非将军怕死?”
帐内气氛骤紧。众人目光齐聚陈破虏。
他缓缓抬头,直视那人,一字一顿:“我不怕死。只怕有些人,活着比死了还脏。”
副将脸色涨红,手已按上腰刀。
就在此刻,小龙女立于帐角,素白裙摆垂地,未曾动筷,也未言语。她双目微阖,呼吸平稳,仿佛置身局外。可就在副将起身刹那,她忽地睁眼,眸光如霜。
下一瞬,她右手轻扬,一道乌光自袖中疾射而出——
“咔嚓!”
主桌一角应声断裂,半截木腿轰然倒地,酒案倾斜,杯盘哗啦坠地碎裂。那头目惊叫一声,险些跌坐。
小龙女静静站着,声音清冷:“诸位,坐不稳了。”
帐内死寂。
头目强作镇定,拍案怒喝:“放肆!谁准你动手?来人——”
他话未说完,帐外忽有异动。
风自北来,卷起厚重毡帘一角。陈破虏猛然起身,环首刀出鞘三寸,布条绷紧,右手未抖。他盯着帐门,耳中已闻铁甲摩擦之声,由远及近,人数众多。
“三百。”小龙女低声说,“藏于东坡林后,正往这边包抄。”
黄蓉冷笑一声,指尖拨动算盘珠子,轻响如雨:“好一场庆贺宴,连伏兵都排好了时辰。”
那头目脸色突变,猛拍案下机关。只听“嘣”一声,帐顶暗格弹开,数十枚飞镖自上而下急射而下,直取主位三人!
陈破虏暴喝一声,刀光暴涨!
“铛铛铛!”火星四溅,他一刀横扫,将数枚飞镖劈落,余势不止,纵身跃起,环首刀全力劈向帐门中央!
“轰!”
整面厚毡被刀气撕裂,从中炸开,尘土飞扬。帐外景象豁然显现——三百伏兵已冲至十步之内,刀枪出鞘,杀气腾腾,为首者手持长戟,正欲下令冲锋。
陈破虏立于破帐之前,背对篝火,身影如山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黄蓉,嘴角微扬:“蓉儿,该你出手了。”
黄蓉起身,算盘已在手中展开。她一步踏前,算盘珠链哗啦作响,随即手腕一抖——
“满天星!”
数十颗铜珠如暴雨迸射,在空中划出密集弧线,精准撞上自帐顶落下的飞镖,尽数挡下。更有数珠余势不减,击中伏兵前列两人手腕,兵器脱手落地。
“叮!”
一颗铜珠嵌入地面,离那头目脚尖仅差半寸。
头目瘫坐于地,手中酒杯掉落,碎成两半。酒液渗入泥土,毒气蒸腾,显出青紫色。
“你……你们怎会知道?”他声音发颤。
黄蓉缓步上前,算盘轻转,珠子归位:“你请我们庆贺,却不设守卫;酒香浓郁,却无热气——假的。再说……”她抬眼,目光如刃,“你桌上供的是猪头,可你左手指缝有鱼腥。昨夜刚吃过河鲜,今日却拿死牲祭神,骗鬼么?”
头目哑口无言。
陈破虏站在破帐之外,环首刀垂地,刀尖挑起一缕尘烟。他望着涌入的伏兵,未退半步。身后,小龙女已抽出薄刃三寸,剑气凝而不发,锁定敌阵中枢。
黄蓉立于其侧后方,算盘半开,指尖沾了点反震所致的血痕,目光扫视敌军调度,低声报:“左翼七人持弩,间距太密,可用滚石压制;右后方旗手反应迟钝,可断其号令。”
小龙女忽然低语:“还有埋伏,在西坡树丛。”
陈破虏点头,未动。
伏兵列阵完毕,长戟指天。带队校尉高喊:“奉天师令,剿灭叛逆陈破虏!降者免死!”
陈破虏笑了,笑声不大,却穿透喧嚣。
他抬起左手,指向那校尉:“你家头目请我喝酒,酒里下毒;嘴上称兄,背后藏刀。这等‘天师令’,不如狗吠。”
说罢,他回头看向黄蓉:“你说怎么办?”
黄蓉指尖轻敲算盘:“先乱其心,再断其首。”
陈破虏点头,刀锋一转,指向帐内瘫坐的头目:“把他拖出来。”
两名亲卫冲入,架起那头目,扔至阵前。他满脸涕泪,嘶喊:“我没有!是曹军逼我!他们许我五百精骑、三千粮草,只要除掉你!我……我只是想活命啊!”
陈破虏俯视着他,声音不高:“你想活命,就让我死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那你现在,还想活吗?”
头目张口结舌,说不出话。
陈破虏不再看他,转而面对三百伏兵,朗声道:“你们也是黄巾子弟,也曾举刀反贪官、杀豪强。如今却为人爪牙,替曹军做这等腌臜事?你们的刀,是用来砍兄弟脑袋的?”
伏兵阵中有人低头,有人握紧刀柄,无人呐喊。
黄蓉趁机开口:“将军仁义,收降卒、安流民,建屯田、立军规。尔等若愿弃械归顺,可活;若执迷不悟,今日此地,便是葬身之所!”
话音未落,西坡树丛忽有异动。
一支冷箭破空而来,直射陈破虏咽喉!
小龙女眼神一凛,薄刃出鞘五寸,剑气一闪——
“叮!”
箭矢断为两截,落地无声。
她望向树林深处,轻声道:“第二波,二十人,弓手。”
黄蓉迅速拨动算盘,口中默算:“风向偏南,射程不足,只需退后三步即可避让。”
陈破虏却未退,反而向前踏出一步,刀尖点地,环视全场:“还有谁想偷袭?一起上吧。”
无人应答。
唯有火把噼啪作响,风吹残帐猎猎。
那头目被拖至角落,亲卫欲带其逃往后帐,却被小龙女一记薄刃钉住靴面,动弹不得。
黄蓉走到陈破虏身边,低声说:“他们士气已溃,只需再压一压,便可反控。”
陈破虏看着眼前三百伏兵,看着帐内破碎酒案,看着地上毒酒渗出的青烟,缓缓抬起环首刀,指向天空。
“我陈破虏,不求称王称霸,只求一条道——活人之道。不愿走的,现在可以走。想跟着的,从今往后,刀归一处,命共一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。
“选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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