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破虏站在破帐前,环首刀垂地,刀尖挑着一缕尘烟。三百伏兵已放下兵器,跪在泥地上,头颅低垂。火把噼啪作响,余烬未冷,西坡冷箭射过的痕迹还留在地面,两截断矢斜插在土里。
他没看那些人,只看向黄蓉。她正低头拨动算盘,珠子轻响,指尖沾着方才反震时蹭出的血痕,未擦。
“清点。”他说。
黄蓉点头,抬眼扫过降卒队伍:“按籍贯、年龄、战力分三类,每百人一组,报姓名、旧职、所长。”声音不高,却传得远。
周仓从外营快步走来,铁甲未卸,双板斧扛在肩上。他一脚踢翻旁边倒地的酒案,瓮声开口:“这些软骨头,真能用?”
“能用。”陈破虏盯着那群跪着的人,“只要他们肯活。”
黄蓉已开始登记。算盘飞拨,一行行数字刻进脑中。她身后两名亲卫展开粗布,用炭条记下名册。有人迟疑不报,她便停下手,只望过去。那人避开视线,低声说了名字。
小龙女立于营墙高处,素白裙摆在夜风中微动。她目光扫过各营帐篷,忽地跃下,落点无声。一名原邻寨头目正悄悄往怀里塞半截短刀,她一步上前,薄刃出鞘三寸,轻轻一削——
“当啷。”
刀身断为两截,掉在地上。
“再犯,斩手。”她说完便走,不留一眼。
全军肃然。
一夜未眠。天刚蒙蒙亮,名册已整好。黄蓉走进临时账房,将最后一串数字拨入算盘,抬头对陈破虏道:“五千三百二十七人,可战者两千六百,余为老弱妇孺。米粮够吃半月,但武器不足。”
陈破虏坐在案前,右手搭在刀柄上,布条缠得紧实。他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周仓掀帘进来,满脸焦躁:“刀不够!三百把好刃,竹矛两百根,残弓五十张。这怎么打仗?”
“不用打。”陈破虏站起身,“先活下来。”
话音未落,小龙女推门而入。她指尖沾着山石碎屑,袖口有刮痕,显然刚从野外回来。
“西山有铁。”她说,直视陈破虏,“岩层裸露,砂粒含铁,浅层可采。”
陈破虏眼神一动。
黄蓉立刻起身,抓起算盘就往外走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三人出发,周仓带十名亲卫随行护送。山路崎岖,黄蓉脚步不慢,算盘挂在腰间晃荡。到山腰一处断崖,小龙女指向下方:“这里。”
黄蓉蹲下,拾起一块黑褐色矿石,用指甲刮了刮,又凑近闻了闻,随即拨动算盘,口中默算:矿砂提纯率、炉温损耗、人力配比……片刻后抬头:“若日夜不停,三日可出五百刀胚。”
“那就干。”陈破虏说。
回营后立即下令:征召铁匠,以战利品换工具;拆毁敌营铁器残件,熔炼重铸;设三班轮作,每班八时辰。黄蓉画出简易流程图,分采矿、碎石、筛砂、运料、熔炉、锻打、淬火七道工序,各设专人负责。
炉火燃起那晚,营地第一次彻夜通明。
陈破虏守在铁坊外,听着锤声起落。周仓赤膊抡锤,满身汗污,一边吼着号子一边砸铁胚。黄蓉坐于账房灯下,算盘不停,核对每日进度。小龙女巡于各岗,盯淬火时辰,手按薄刃感知炉温变化。一次火候偏高,她直接跃入工棚,以寒玉床余效压住炉心热流,额角渗出细汗,脸色略白。
三日后清晨,第一车新刀入库。
周仓举着一把环首刀冲进主营,满脸通红,声音发颤:“将军!这刀比官军的还好!”
陈破虏接过刀,翻转细看。刀身笔直,刃口平滑,脊线清晰,挥动时破风无声。他用指腹摩挲刀背,满意地点头。
消息传开,全军振奋。士卒围聚兵械库,争相传看新刀。有人拿去劈木桩,一刀断开,刃口无损;有人试弯折,刀身弹性极佳,回弹如初。
当晚,火堆燃起,工匠们围着饮酒庆功。周仓把酒囊挂回腰间,里面装的仍是凉水,但他自己浑然不觉。他举起酒碗,朝陈破虏方向一敬,大声道:“从此咱们也是有刀的人了!”
陈破虏未应声,只站在营门处望着铁坊。灯火通明,人影晃动,锤声渐歇。黄蓉走来,站到他身边,算盘轻响一声,归位。
“蓉儿的‘点石成金’,倒是比我的刀还神。”他轻笑。
黄蓉抿嘴一笑,没说话。算盘珠光微闪,映着她眼底一点亮色。
次日辰时,千夫长以上军官齐聚主营。陈破虏当众取出一把新刀,置于案上。
“即日起,设兵械司。”他声音沉稳,“由黄蓉统管,铸兵、配装、修缮皆归其调度。违令者,依军法处置。”
众人低头应是。无人再提“伍长”二字。
午后,黄蓉进入账房,开始整理器械册。每一把刀、每一支矛、每一张弓都编号登记,注明去向。她指尖拨动算盘,珠子清脆作响,像一场无声的庆功鼓点。
小龙女登上营墙最高处,静坐调息。月光洒落,素白身影如霜。她闭目养神,寒玉床余效已耗尽,体内真气尚在缓慢恢复。远处铁坊烟囱仍冒青烟,风送来淡淡的铁腥味。
周仓坐在兵械库旁,与几名老匠人喝酒。他拍着新刀,哈哈大笑:“以前砍人还得怕刀断,现在——”他猛地抽出刀,横劈空气,“现在是刀等人!”
夜深,营地渐静。
陈破虏仍在巡视。他走过兵营,听士卒低声议论新刀;路过铁坊,看炉火余烬微红;最后停在账房外。黄蓉还在灯下忙碌,算盘声未停。
他没进去,转身走向营门。
东方天际泛出鱼肚白,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
铁匠铺的烟囱冒出第一缕青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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