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透,铁匠铺的烟囱还冒着青烟,营地里已有动静。士卒们三三两两走出窝棚,揉着眼睛望向演武场中央。那里已立起一根高杆,取自西山硬木,笔直粗壮,经三日晾晒,无一丝裂痕。亲卫正将一面赤旗套上杆顶,旗帜未绣字,只染作深红,如凝血一般。
陈破虏站在旗杆下,环首刀垂在身侧,布条缠紧的右手搭在刀柄上。他没说话,只朝黄蓉点了点头。
黄蓉走上临时搭起的高台,算盘挂在腰间,珠子轻响。她站定后,抬手一拨,算盘归位,声音清脆。全场静了下来。
“第一条,”她开口,声不高,却传得远,“滥杀无辜者,斩!”
话音落,算盘珠子“咔”地一响,像敲下判词。
人群中有低语传来:“咱们以前抢村劫寨,哪管得了那么多?现在立这规矩,是给谁看的?”
旁边人扯了他一把:“闭嘴,新刀刚到手,你就不想活了?”
黄蓉没理会,目光扫过前排士卒,继续道:“第二条,临阵脱逃者,斩!”
她话音未落,一道白影已掠出。小龙女从队列中踏步上前,素袖一扬,陨铁薄刃破空而出,寒光一闪——“咔嚓”一声,旁侧备用的旗杆应声而断,碎木飞溅,落在前排几人脚边。
全场骤然无声。
小龙女收刃入靴,声音冷如霜雪:“我言尽于此。”
士卒们低头看着脚边的断木,喉头滚动。有人悄悄把手缩回袖中,原是攥着一块从敌营顺来的铜饰。
陈破虏这才迈步上前。他走到演武场中央,石桌横置,是昨夜议事用的,桌上还留着炭笔画过的行军草图。他抬手,环首刀出鞘,刀光划过晨光,猛地劈下——
“砰!”
石桌从中裂开,裂痕笔直,如线裁成。炭笔滚落地面,半截卡在缝隙里。
“第三条,私藏战利品者,斩!”他声音沉稳,不疾不徐,“自此以后,所得归公,赏罚分明。伤者优先领药,老弱按劳分粮,战功记档,日后兑现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全场:“我不问你们过去是谁,也不管你们手上沾过多少血。但从今日起,若再有违令者——”他一脚踢翻石桌残块,“与这石头一样。”
全军屏息。
一名原降卒站在第三列,手里还攥着昨夜偷偷藏下的半袋干粮。他低头看看手中的袋子,又看看地上裂开的石桌,喉头动了动,终于弯腰,将袋子轻轻放在脚前。
旁边一人见状,也默默解下腰间多藏的一把短匕,搁在地上。
黄蓉看着这一幕,手指轻拨算盘,珠子轻响两下,像是记下了什么。
陈破虏走回高台前,从怀中取出一块断刀残片——是昨日新刀试锋时崩下的刃角,边缘仍带血痕。他高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我曾是伍长,”他说,“你们中有许多人,昨天还是降卒、流寇、亡命之徒。但我们今日立旗,不是为了早反,也不是为了抢地盘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是为了守住该守的人。”
他收回手,将残片收入怀中:“若连身边人都护不住,谈何平天下?”
台下有人抬起头。
那是一名老卒,脸上有疤,左臂裹着布条,是前日攻寨时受的伤。他盯着陈破虏,忽然往前跨了一步。
陈破虏看向他。
老卒没说话,单膝跪地,右手捶胸:“愿随将军,生死不弃!”
这声音不大,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。
第二人跪下,是名年轻士卒,脸上还带着稚气,跟着捶胸:“愿随将军,生死不弃!”
第三人、第四人……一排接一排,士卒们陆续单膝触地,右手捶打胸口,声音由零散渐成洪流。
黄蓉合上算盘,站到陈破虏左后方,神色平静,指尖轻轻抚过算盘边缘。
小龙女退回高台侧翼,素衣无尘,双手垂于身侧。她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眼中寒意稍敛,唇线微动,终未再言。
陈破虏站在高台中央,迎着晨光,看着眼前这支刚刚整编的军队。五千余人,衣甲不一,有人脚上还穿着草鞋,有人披着从死人身上扒下的旧袍。但他们此刻齐刷刷跪着,脊背挺直,眼神不再涣散。
他拔出环首刀,刀尖朝天,缓缓拄地。
“自今日起,我们不再是黄巾余部,不是流寇,不是降兵。”他声音低沉,却穿透全场,“我们是——赤旌军。”
风起,吹动那面赤旗。旗面展开,猎猎作响,如血浪翻涌。
全军齐呼:“愿随将军,生死不弃!”
声震四野,惊起林间飞鸟。
陈破虏未动,刀仍拄地。他望着远方山脊,那里是通往外界的唯一通道。豪强的地界就在那边,粮道、关隘、壁垒,皆在其手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事不会轻松。
但此刻,军令已立,人心初聚。
黄蓉站定不动,算盘悬腰,珠光微闪。
小龙女静立如雪,袖口未染尘埃。
全军列队整齐,刀枪在手,目视前方。
演武场上,断旗杆横卧,裂石桌翻倒,碎木与残铁散落一地。新的一天已经真正开始。
陈破虏缓缓抬起右手,解开布条,露出掌心旧伤。他没有看,只是将手重新握紧刀柄,指节泛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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