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庄西侧的黑烟还未散尽，营地东坡的亲卫已牵马候在帐外。陈破虏掀帘而出，腰间铜钱轻响，黄蓉紧随其后，算盘悬于腰侧，指尖无意识拨动一粒珠子。小龙女早已立于马旁，素衣未染尘，目光直投远处粮仓方向。
“使者已在侧帐。”亲卫低声禀报。
陈破虏点头，翻身上马。黄蓉坐于后鞍，手扶刀柄边缘，未语。三人带十名精锐，沿荒径疾行，不走大道，专挑林间小路。马蹄裹布，声息全无。半个时辰后，队伍停在赵家粮仓后山坳。此处可俯瞰护粮营帐，守卫三三两两，巡逻松散，显然心神已乱。
黄蓉取下肩上酒坛，泥封完好，标签朱书“陈酿三年”。她将银针自发间抽出，针尖微泛青光，轻轻插入泥封缝隙，旋即抽出，动作快如捻线。她将酒坛交予一名亲卫，命其扮作赵家仆役，随她入营。
“说是李家私运粮出庄，另立仓廪，已有士卒亲眼所见。”黄蓉低声交代，“你只管递酒，说主家恐守将辛苦，特赐佳酿压惊。”
亲卫领命，捧坛前行。黄蓉随后而入，步履轻缓，面带笑意。帐内，护粮将领正对案独坐，铠甲未卸，眉宇紧锁。他抬眼见来人，冷声道：“赵家之事，何须外人奔波？”
“将军莫疑。”黄蓉笑盈盈上前，“小女子奉赵管家之命，特来慰劳。如今内外生隙，主家更信得过将军镇守此地。”她示意亲卫放下酒坛，亲手启封，倒出半盏，香气立溢。
护粮将领盯着酒液，未接。黄蓉不动声色，执盏轻嗅：“好酒需共品，将军若不信我，我先饮一口。”说罢仰头啜饮，随即递还。
将领迟疑片刻，接过酒盏，一饮而尽。黄蓉又满上一盏，自己却不再喝。两人寒暄几句，话题绕不开李赵之争。黄蓉言语间点出：“听说李家已暗中联络官府，欲以‘通贼’罪名参赵家一本。若真坐实，这粮仓怕也保不住。”
将领脸色微变，握杯的手微微发抖。黄蓉只作不见，继续道：“将军忠心耿耿，可主家未必知晓。与其死守空仓，不如留条活路。”
话音未落，将领眼神渐涣，瞳孔失焦。药力已起。黄蓉轻声道：“这酒能让人说真话。将军心里如何想，不妨直言。”
将领喉结滚动，声音低哑：“我……守了三年仓，从未动过一粒米。可今日巡哨回报，赵家嫡系已迁粮往北坞，这里只剩万石陈谷……他们要弃我。”
黄蓉点头：“所以将军并非不愿降，而是怕背骂名？”
“我不是叛将……”他喃喃，“我只是……不想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帐外忽有风掠过，帘幕轻扬。一道白影自梁上无声落下，如霜覆地。小龙女立于将领身后，袖中薄刃疾射而出，钉入门框，刃尾嗡鸣，震落梁上积尘。
将领浑身一颤，酒盏脱手落地。
“你选择死，还是活？”小龙女声音冷如井底寒泉。
他僵坐不动，额头渗汗。目光在断酒盏与门框铁刃间游移，嘴唇颤抖：“若我献仓……家人可保全否？”
帐口光影一暗，陈破虏迈步入内。他未披甲，仅着旧皮袍，右手缠布条，指节压在刀柄上。他站在将领面前，沉声道：“赤旌军不杀降，不戮亲。你若交出钥匙，家人不受牵连，百姓亦得活命。信我一次。”
将领闭目良久，终长叹一声，从怀中取出铜钥，双手奉上：“我……愿投靠赤旌军。”
陈破虏接过钥匙，未看一眼，反手收入鞘中。他转身大步出帐，直趋粮仓大门。门前铁锁粗如儿臂，横贯双门。他拔出环首刀，刀身映着午后斜阳，寒光凛冽。
“让开。”他对亲卫下令。
众人退后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右臂猛然挥下。刀锋劈中铁锁，一声巨响，火星四溅，铁屑纷飞。锁断门开，轰然洞启。
仓内昏暗，堆积如山的麻袋整齐排列，谷物气息扑面而来。陈破虏立于高台，环视四周，高喝：“开仓放粮！”
黄蓉立即上前，展开账册，清声宣读：“每户灾民，限领三斗，登记造册，不得强夺！”两名文书兵捧册立于两侧，准备记录。
小龙女跃上仓顶，素衣迎风，目光扫视四方。远处田埂已有百姓探头张望，脚步迟疑。一名老农拄杖走近，颤抖着伸出手。黄蓉示意亲卫取粮，三斗谷倒入其布袋。老农捧袋良久，忽然跪地，泪流满面，嘶声高呼：“赤旌军万岁！”
呼声如石落静水，涟漪骤扩。第二人、第三人陆续上前。秩序初成，无人哄抢。黄蓉低头记下一户姓名，算盘珠轻响一下。小龙女立于屋顶，手指仍搭在薄刃之上，目光未移。陈破虏立于仓门高台，风吹动他额前碎发，右手缓缓解开布条，旧伤暴露在光下，微微颤动。他未看伤处，只望着人群，重新将布条一圈圈缠紧。
侧帐门口，两名亲卫押出护粮将领。他跪坐于地，盔甲卸去，双手被缚，目光呆滞。一名文书正摊开供词，准备录供。
陈破虏未再看他。他站在原地，手扶刀柄，直面涌来的百姓。黄蓉站于其侧后方，账册在手，算盘轻响。小龙女立于仓顶，素衣猎猎。仓门大开，阳光切入黑暗，照在堆积如山的麻袋上。
第一缕炊烟从远处村落升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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