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火折子在黄蓉掌心,一动不动。她盯着那点微弱的光,手指收拢又松开。粮仓外,巡逻的脚步声远去半刻,换岗间隙只剩十息。再不点火,机会就没了。
陈破虏伏在干草堆后,右臂压着地面,布条渗出的血黏在皮甲上,一扯就是一阵钝痛。他没看火折,只盯着黄蓉的手。她不动,他就不动。
“不行。”黄蓉低声道,“风不起,单点一处,火头压不住墙头瞭望台的视线。”
陈破虏喉结滚动:“那就多点。”
“来不及铺引火物。”
“你有针。”
她抬眼看他。
“七根都用上。”他说,“高处柴垛,三处以上同时起火,热气往上冲,搅动气流,火自己会找风。”
黄蓉没说话,迅速从发间抽出银针,一根根沾上硫磺麻絮。她跃起半身,手腕连抖,银针破空而出,钉入东侧柴堆顶端、西侧粮袋斜坡、北角干草捆。针尾裹着的油纱冒出青烟。
她咬破指尖,血珠抹在火折芯上,吹气。
火星跳起,点燃第一根针尾。
火舌猛地窜出,舔上柴垛。紧接着,第二处、第三处相继爆燃。三股火柱几乎同时腾起,热浪翻滚,空气扭曲。就在这一瞬,北风骤然回旋,像被什么拽住一般,卷着火星与灰烬盘旋而上,形成一人合抱粗的火龙卷,直扑粮仓顶棚。
茅草轰然着火,整座仓房瞬间化作火炬。
“走!”陈破虏低吼,翻身而起,环首刀出鞘。
两人冲出仓门,三十残兵从藏身处暴起,贴墙疾行,直扑西门。火光冲天,营地内喊杀声四起,守军从营帐中奔出,乱作一团。有人提水救火,有人慌忙披甲,巡夜队尚未归位,主将未出中军帐。
西门近在眼前。
三道拒马桩横在寨门前,粗木交错,铁索缠绕。墙头已有弓手攀上,弯弓搭箭,朝火光处张望。
“蹲下!”陈破虏一把将黄蓉拽到身后,举刀猛劈第一道横木。
刀锋切入半寸,卡住。他左肩顶上,全身发力,木屑飞溅,横木断裂。第二道更粗,他退半步,再冲,挥刀斜斩,旧伤崩裂,血顺着右臂流进袖口。刀再次嵌入,拔不出。
箭已上弦。
黄蓉从地上抓起一块碎石,甩手掷出,正中墙头一名弓手手腕。那人闷哼一声,箭歪向夜空。
陈破虏抽刀再砍,怒吼如雷,刀光劈落,第二道拒马应声断开。
第三道前,他喘了口气,右手颤抖不止。布条松了,血滴落在脚边。
黄蓉忽然冲出,不是躲,而是迎着火光逆行,直奔寨门缺口。她指着东南角:“那边人最多!别走正道!”
陈破虏抬头——东南方向,火影晃动,至少二十名守军正从侧营杀来,刀枪在手,阵型未乱。若硬闯西门,刚破拒马就要迎面撞上主力。
他立刻改令:“绕南墙!贴火线走!”
残兵转向,沿着火势边缘推进。热浪扑面,衣角焦卷。墙头弓手射了几箭,大多落空。火龙卷仍在旋转,浓烟遮蔽视线,敌军无法辨清人数与方位。
周仓在东墙外已动手。
斧刃砍进哨兵脖颈,尸体无声倒地。他挥手,十名伏兵冲出,迅速清理墙角两名巡哨。一名兄弟被长矛刺穿大腿,咬牙不吭,被人拖进暗处。
“西门开了?”周仓问。
“火起了,人往南绕。”接应的兵低声答。
周仓点头,双斧抡圆,带人直扑南墙拐角,准备接应主力突围。
陈破虏带着队伍贴南墙疾行,火光映得脸上明暗不定。他右手彻底使不上力,刀交左手,护在前方。黄蓉紧跟其侧,算盘从腰间取出,边跑边拨,嘴里念着方位:“东南守军距此七十步……火势偏移需三息……西北塌方处可踏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支箭擦过她耳际,钉入身后土墙。
“低头!”陈破虏将她按低,自己挡在前面。
又是一箭,射中他左肩甲片,弹开。
“他们盯上我们了!”有人喊。
“别停!”陈破虏吼,“过了坡顶就是林子!”
前方坡道陡起,通向北坡荒径。只要冲上山顶,便能脱离主战场,进入山野密林。但坡道狭窄,仅容三人并行,两侧无遮无掩,正是弓箭手最佳射程。
“分两队!”陈破虏下令,“十人前冲,二十人断后!”
队伍散开。前队刚踏上坡道,墙头火把亮起,数名弓手列阵,箭雨倾泻。
两名前冲的残兵中箭倒地,滚下坡去。
“盾呢?”陈破虏怒问。
“没了!全烧在村子里了!”有人喊。
黄蓉突然停下,从腰间算盘底盖抽出炭笔,在地上快速画出一道弧线。
“风还在往南卷,火势不会回头。”她说,“你带人从右侧上,我从左侧绕,拉出距离,他们顾此失彼。”
“你去哪?”
“我去引开箭头。”她看了他一眼,“信我一次。”
不等回应,她已转身,借火堆阴影向左迂回。脚步轻快,身形闪动,几次俯身滚地,避开流矢。
墙头守军果然分神,两名弓手调转方向,追着她的影子射箭。
陈破虏抓住时机,大吼一声:“冲!”
残兵猛扑坡道,刀斧挥舞,踩着同伴尸身向上狂奔。箭矢仍不断落下,但密度减了。一人背后中箭,仍死死抱住前方兄弟腿,助其跃上坡顶。
陈破虏最后一个冲上坡顶,回头望去——黄蓉还在下面,被一队巡哨发现,三人持刀围上。
“黄蓉!”他喊。
她不答,反手从发间抽出最后一根银针,刺向最近那人颈侧。那人闷哼倒地。另两人扑来,她矮身闪过,拾起 fallen 刀,一刀划开一人小腿,趁其踉跄,跃上矮土堆,借力翻上坡道。
陈破虏伸手,将她拽上来。
她跌在他怀里,喘得厉害,鹅黄衣襟上溅了血,不知是谁的。他右手布条早已脱落,血顺着刀柄流下,滴在她肩头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两人起身,残兵聚拢,二十余人陆续登顶。远处斧声响起,周仓率人杀至,双斧染血,左臂划开一道深口,却咧嘴笑着。
“老子等你们半天了!”他吼。
“少废话!”陈破虏抹去额上血汗,听风辨位,北风持续,主火向南卷,烟尘避开了北坡路径。
“贴右边走!”他下令,“别进中央!”
队伍沿右侧荒径疾行,踩断枯枝,踏碎碎石。身后火光冲天,营地乱成一片,喊杀声、救火声、马嘶声混作一团。官军校尉尚未露面,但号角已响,亲兵开始集结,准备追击。
黄蓉边跑边拨算盘,嘴里低语:“东南守军会被火势牵制……西门兵力不足……追兵必从南坡绕行,多耗半柱香……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陈破虏没答话,只紧了紧手中的刀。左手持刀终究不惯,虎口发麻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火光中,粮仓轰然倒塌,烈焰冲得更高。
周仓走在侧翼,双斧拄地,每走几步就回头一次,确认无人追近。
残部合并,三十余人,兵器残缺,人人带伤。但他们跑得稳,脚步齐,像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狼。
北坡林道渐深,树影覆盖,火光被隔在身后。前方黑影晃动,是流民头目带着百姓在林中等待。见火起,已开始移动。
“继续走!”陈破虏低喝,“不停!”
队伍穿过林间小道,脚下泥土松软,头顶枝叶交错。风从林隙吹来,带着草木气息,不再有焦糊味。
黄蓉突然停下,靠树喘息。
陈破虏也停步,看向她。
她抬起手,掌心摊开——是那根曾用于点火的银针,针尖焦黑,微微弯曲。
“坏了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,又看看自己的刀,血顺着刃口滴落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暗点。
远处,最后一点火光消失在山脊之下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