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北坡刮来,带着灰烬与焦土的气息。陈破虏站在断木旁,右手缠紧布条,血已凝成暗红斑块。他低头看着掌心裂开的纹路,没有说话。
黄蓉蹲在沙地上,指尖拨动算盘珠,一颗颗按方位摆列。她发间七根银针未动,只用左手食指将珠子推至定点。沙面划出浅痕,勾勒出三里外官军大营的轮廓。
“粮仓在西北角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清晰入耳,“四面夯土墙,高不过一丈二。东侧无岗哨,因有塌方旧迹,守军图省事,绕道而行。”
陈破虏抬眼。
周仓站在五步外,双斧拄地,虬髯微动。他没靠近,也没走开,像块压在风口的石头。
“戌时三刻换岗。”黄蓉继续说,“巡夜队从南门出发,经中军帐、兵舍、马厩,最后到粮仓。来回需四十步,中间有十二息空档。”
她抬头看向陈破虏:“够三十人潜入。”
“怎么进?”周仓终于开口,嗓音粗哑,“你拿算盘打穿墙?”
黄蓉不恼。她从腰间取出算盘,翻开底盖,露出内嵌的炭笔小匣。“我数过脚步,也看过风向。今晚无月,风自北来,火起后烟往南卷,遮住瞭望台视线。”
“干柴呢?”陈破虏问。
“流民带的。”黄蓉指向北坡林间,“他们逃难时背柴取暖,堆在林下,约有两车量。只需引火物一点,顺风烧上半柱香,粮仓必燃。”
“然后呢?”周仓冷笑,“火一起,全营都醒。我们三十残兵,扛着断刀缺甲,往哪跑?”
“不是跑。”陈破虏低声道。
“是冲。”黄蓉接上,“火起之时,敌军混乱,主将调兵救火、查哨、追敌,阵脚必乱。此时若有一支小队突袭西门,砍断吊桥绳索,便可为后续流民打开生路。”
周仓盯着她看了片刻,忽然咧嘴:“你说得轻巧。谁去点火?谁去割绳?三十人还不够填沟?”
“我去。”黄蓉说。
空气静了一瞬。
陈破虏皱眉:“你不会武功。”
“我不用打。”她站起身,拍去裙摆尘土,“我只用针。”
她摊开手掌,七根银针并列掌心,针尖微闪。
“颈后第三椎下陷处,刺入三分,人即昏睡,无伤无痕。我曾在爹的药房练过三百次,从未失手。”
“现在是战场。”周仓沉声,“不是药房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错。”她直视他,“若我不去,你们派谁?一个喘不上气的老兵?还是连刀都握不稳的伤员?”
没人答话。
远处传来咳嗽声,是流民头目在林边守望。他披着破袄,手里攥着半截火把,目光投向这边。
陈破虏看着黄蓉。
她脸上没有笑,也没有惧意。只有冷静,像井底之水,不起波澜。
他想起昨夜她说的话——“你不需要一个人扛下去了。”
他缓缓点头。
“计划照定。”他说,“我带队潜入,你随行制敌。周仓领十人伏东墙,接应撤退。流民头目率其余人在北坡待命,听火起即动,准备突围。”
“听令。”流民头目远远应了一声,转身隐入林中。
周仓哼了声,提起双斧:“真要赌命,我也陪你。”他走向东侧矮墙,身影没入黑暗。
黄蓉低头,将银针一根根插回发间。最后一根卡住时,她用力一按,发丝微颤。
陈破虏解下腰间铜钱,两枚并列晃动。他伸手探入怀中,摸到那块古玉,冰冷依旧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一行人贴着山脚前行,踏碎枯枝败叶。夜风卷着寒意,吹透单衣。三十残兵无言跟随,脚步轻缓,如夜行之兽。
三里路走了近半个时辰。
前方出现土墙轮廓,漆黑一片。粮仓孤立营角,顶覆茅草,门闩横扣。四周无灯,唯东侧小棚下蜷着一名哨兵,靠墙而坐,头一点一点。
换岗间隙已至。
陈破虏挥手,队伍散开匍匐。他伏在干草堆后,右臂压在地上,布条再次渗血。他咬牙忍住颤抖,目光锁定哨兵。
黄蓉爬至他身侧,呼吸平稳。
“能看清位置吗?”她低声问。
“看得清。”他答。
“别出声,等我回来。”她抽出一根银针,贴地滑出。
身影如猫,悄无声息接近哨兵。她停在其身后半尺,右手抬起,银针悬于颈后。
一息。
两息。
哨兵脑袋猛然一偏,似要惊醒。
黄蓉出手。
针尖没入皮肤三分,手腕轻旋。那人身体一软,缓缓倒地,未发一声。
她回头,嘴角微扬:“妾身这手‘醉生梦死’,可比叫花鸡秘方有用多啦?”
陈破虏没笑。他盯着粮仓大门,低声道:“进去。”
黄蓉收针,起身跟上。两人借干柴堆掩护,绕至仓门侧面。木门厚重,铁锁悬挂。陈破虏从怀中取出铁片,插入锁孔,轻轻拨动。
咔哒。
锁开。
门缝拉开半尺,一股谷物霉味扑面而来。内里堆满粮袋,层层叠叠,直抵屋顶。墙角搁着火盆,余烬未冷。
黄蓉从袖中取出油布包,展开是干燥麻絮与硫磺粉。她将混合物撒在最外层粮袋上,又铺上干草。
“火种给我。”她低声说。
陈破虏递出火折。
她握住,手指稳定,无一丝抖动。
外面风势渐强,吹得柴堆哗响。远处营地仍无动静,唯有更鼓遥遥传来,已是亥时初刻。
黄蓉抬头,看向陈破虏。
他站在干柴堆旁,右手重新缠紧布条,环首刀未出鞘。眼神凝重,望着她手中火折。
她嘴角含笑,目光坚定。
火折未点。
风突然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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