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渐亮,山头营地的火堆只剩余烬。陈破虏仍坐在原地,右臂布条渗出淡红,左手横刀于膝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听着身后动静——折枝声、拖石声、低语声,比昨夜多了些。
黄蓉起身时,算盘已合拢,账册塞进包袱。她走到那块铺在地上的粗布前,蹲下,用炭笔重新画出山势图,划出十片区域,每片标上编号。她取出昨日记工的名单,按户点人,高声念:“一区张老三,二区李大牛……今日开垦,以区为组,轮作换工。”
流民们陆续聚来,有人手里攥着木棍,有人扛着断锄。他们看着黄蓉,眼神里仍有疑虑。一个老汉拄着拐杖,喘着气问:“姑娘,我们这把老骨头,翻得动土?换不来粮,饿死也是白搭。”
黄蓉没答,而是转身从米袋里舀出五斗米,当众过秤,再让流民头目亲自验看。她指着田地方向说:“今日谁出工,收工时领粮一升。伤者减半,病者记名,由众人照看。不信的,可以不干。但三天后,无工者无粮。”
流民头目接过米袋,掂了掂,抬头看向陈破虏。
陈破虏站起身,环首刀插回腰间,右手缓缓缠上新布条。他走过去,盯着那片荒坡,说:“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昨夜能活下来,不是靠抢,是靠规矩。”他顿了顿,“今天谁肯干,我陈破虏认他是兄弟。”
人群静了片刻。张老三先动了,拄拐往坡下走。李大牛跟着,抡起木棍砸向硬土。渐渐地,十几人下坡,开始撬石翻地。
黄蓉立于高处,手中算盘轻拨,记下第一笔工分:出工十三人,计工十三分。
日头升高,荒坡上响起闷响。木棍断了,就用石头砸;土板结不开,就跪着用手刨。黄蓉将干薯切块,教人按行距埋种,又划出引水沟位,准备日后导溪。她亲自下地,在一处石缝边示范如何松土覆草,手指磨出血也不停。
午后,医女阿芸提着药筐过来,见地上混着几株深绿长叶草,皱眉捡起一株,凑近嗅了嗅,又掐断根茎,流出乳白汁液。她脸色一变,快步走向黄蓉:“姑娘!这是川乌!误食三钱可毙命!刚才有人采了当野菜洗,差点下锅!”
黄蓉立刻起身,取出发间一根银针,刺入草根。片刻,针尖发黑。她将草举高,让众人看清:“此为川乌,剧毒!旁边那株叶稍宽、根白者,才是可食草乌!”她又用炭笔在地上画出两草对比图,逐一点明叶脉、根色、气味之别。
“形似者多,生死一线。”她说,“今日谁能辨清五种救命草,明日可入采药队,换粮半升。”
阿芸怔住,看着黄蓉冷静的脸,忽而躬身:“姑娘这手本事,何不教与众人?一人识药,百人得活。”
黄蓉轻笑一声,将银针收回发间:“待他们能分清川乌与草乌再说。现在教,不过是多添几具尸首。”
阿芸没退,反而上前一步:“那我来教。我是村中医妇,识得二十几种草药。若你信我,我愿每日讲半个时辰。”
黄蓉看了她一眼,点头:“好。你来讲,我在旁记。学不会的,不准碰药筐。”
消息传开,下午收工时,竟有二十多人留下,围坐在药棚前。阿芸拿出实物,一一讲解。黄蓉坐在边上,算盘放在腿上,记录每人问答对错。陈破虏路过时驻足片刻,见黄蓉低头写字,发丝被风吹乱,右手执笔稳如铁钉,便没打扰,转身去巡视窝棚加固情况。
第三日清晨,天阴欲沉,云层压山。地里种子未出,人心浮动。有人蹲在田埂上,扒开浮土,只见黑泥,不见绿芽。一个汉子扔了木棍,嘟囔:“白忙三日,不如去道上抢车实在。”
话音未落,黄蓉带着阿芸和两个孩子巡查至五区。她正弯腰查看土况,忽然指尖触到一丝异样——土面微拱,裂开细缝。她轻轻拨开,一株嫩绿芽尖钻出,叶片蜷曲,却生机分明。
“看,活了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让周围人围了上来。
更多人赶来,扒开各处土面,陆续发现零星绿点。五十亩荒坡,虽稀疏,却确确实实冒出了新芽。有人跪下摸土,有人咧嘴笑了,一个老妇抱着孙子说:“地还肯长东西,咱们就还能活。”
陈破虏闻讯走上坡顶。他站在田埂高处,望着连片荒土中那一簇簇新生绿意,许久未语。他解下腰间铜钱,用边缘在泥地上划出沟渠走向,指向山侧小溪。黄蓉立刻下令:“挖渠引水,护苗过雨!”
青壮应声而动,连夜赶工。傍晚前,三条浅沟贯通田区。刚收工,细雨落下,无声润土。
夜幕降临时,流民们自发聚到田边。雨水打湿衣衫,没人离开。他们望着那片绿意,有人低声说:“草头王……护得了咱们。”声音起初微弱,随后接应者众,终成一片呼喊:“草头王!草头王!”一遍又一遍,响在山头。
陈破虏站在田埂尽头,听见呼声,却未回头。他右手按在环首刀柄上,布条已被雨水浸透,隐隐发红。他抬眼望向营地深处,见黄蓉正蹲在文书区,就着油灯合上算盘,将账册塞进包袱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泥土,抬头也望向这片田。两人隔雨相望,谁也没动。
雨渐密,打灭了油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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