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陈破虏站在主帐前的泥地上,右手布条已被雨水浸透,血从旧伤处渗出,顺着指节滴在脚边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盯着山道下方那片被火把照亮的坡地——三百流民举着锄头铁锹,踩着泥水一步步逼近,脚步沉重,像要踏碎这夜。
“无粮即死!不如先杀官头!”有人吼了一声,声音撕开雨幕。
周仓带着二十几人守在外围,双斧未出鞘,横身挡在陈破虏面前。“主公若死,众望尽崩!”他低喝,嗓音发哑,“让我去说!”
陈破虏抬手按住他肩甲,力道沉稳。“他们信过规矩。”他说,“不能以血破信。”
他越过周仓,走出帐门,环首刀仍插在腰间,未拔。雨水顺着他左脸的刀疤流下,混着血痕滑进衣领。他站上高台石阶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嘈杂:“明日开仓放粮三日!但今夜行凶者,永除名册!”
人群一静。
有人往前半步,锄头指着陈破虏:“你说放就放?昨儿还说粮不够撑六日!”
“我打开粮仓大门。”陈破虏转身挥手。
两名守卒应声推开粮仓木门,门轴吱呀作响,露出堆叠整齐的米袋。雨水打在麻布上,发出闷响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陈破虏立于台阶最高处,“三日定量,人人有份。但谁敢动刀,谁就再不入册。”
底下嗡声再起,怒意未消,却已动摇。
就在这时,火光晃动中,黄蓉赤脚走来。她没披蓑衣,鹅黄劲装贴在身上,裙摆沾满泥浆,发间银针闪着微光。她穿过人群,走到七支火把之间,停步。
“诸位可知昨夜田里绿芽为何能活?”她声音清冷,穿透雨声,“因有人每日换三次水,护根不烂。”
话音落,她抬手一扬。
七根银针破空而出,精准刺入七支火把芯。火焰猛地一跳,燃起淡青烟雾,气味微甜,随风散开。
“这是什么?”周仓低声问,鼻翼微动。
“悲酥清风?”黄蓉摇头,“我无真药。香料混硝粉罢了,吸入多者昏睡片刻。”
烟雾飘过人群,前排几个汉子忽然腿软,扑通跪倒。接着又是一片,接二连三,像是被无形之手推倒。有人挣扎想站,喘息两声,头一歪便不动了。
陈破虏立刻下令:“凡倒地者,抬回窝棚,盖被防寒;未倒者,列队报姓名!”
他自己撕下右手布条,用力按在伤口上止血,缓步走到黄蓉身边,低语:“你早知我会留后手?”
黄蓉点头,目光未移:“你宁可受伤也不愿滥杀,所以我敢赌。”
雨更大了,打灭了剩下的火把。只剩青烟袅袅,在泥水中蜿蜒如蛇。
百余人站着,低头不语。有人把锄头插进土里,有人蹲下抱头,肩膀微颤。
周仓提斧上前:“挑出带头者斩首立威!”
陈破虏抬手制止。
他当众坐下,从怀中取出新布条,一圈圈缠紧右手。血浸透第一层,又被压住。他举起环首刀,刀柄草绳已被血染成暗红。
“我这条命,昨夜也差点丢在土里。”他说,“你们恨我,因我不够快;但我若死了,谁来继续挖渠种地?”
他指向那些站出承认围攻的人:“愿随我活命的,从今日起为卒。不给粮,给刀;不死于饥,死于战!”
没人立刻回应。
一个老汉颤巍巍上前,扔掉锄头,单膝跪地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……陆续有人解下腰带,交出农具。
最后百余人列队而立,齐声喊:“愿为卒!”
陈破虏起身,未答话。他看向黄蓉。
她仍站在泥水中,赤脚陷在湿土里,算盘挂在腰间,账册未动。她正用炭笔在粗纸上记下第一批名字,一笔一划,稳如铁钉。
周仓开始组织人手搬运昏睡者,亲自带人巡视粮仓。一名流民头目捧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走来,双手奉上,声音发抖:“请……让我带罪立功。”
陈破虏接过木棍,递还给他:“编入第一队,暂任伍长副手。”
那人重重磕了个头,退向东侧集结区。
营地中心空地,新卒列队未散。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、脖颈流下,没人擦。火把熄了,只有远处窝棚透出几点油灯光晕。
黄蓉合上账册,塞进包袱。她抬头,望向陈破虏。
他也正看着她。
两人隔着雨幕对视,谁也没动。
周仓走来,低声禀报:“昏睡者共四十七人,已安置妥当。明日醒后如何处置?”
陈破虏收回目光,扫视全场:“醒了就说,他们试了‘毒烟’,活下来的是勇士。愿留的,照样编队。”
“是。”周仓抱拳退下。
黄蓉蹲下身,从泥里捡起一根银针,吹去污迹,重新插回发间。她站起时,裙摆滴水,算盘轻响。
陈破虏解开环首刀,放在身旁石台上。刀柄草绳断裂了一股,他未换,只用手掌反复摩挲断口。
远处,一名新卒低声问伍长:“咱们……真能有刀?”
伍长沉默片刻,握紧手中木棍:“他给了名字,就没骗人。”
雨渐密,打在泥地上,溅起细小水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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