睁开眼的时候，天是灰的。
不是阴天的那种灰，是一种更深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灰，沉甸甸地悬在头顶，看不到边际。
他盯着那片灰色看了很久，才意识到自己躺在地上。
地面是硬的，粗粝的石块硌着后背，有几处硌得生疼。他想坐起来，手臂一撑，一阵眩晕猛地涌上来，眼前的灰色瞬间变成了黑色，他又重重地倒了回去。
他闭上眼睛，等眩晕退去。
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那种睡醒了还没回神的空白，而是真的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名字，没有昨天，没有任何一件他能抓住的事情。像是一个空的容器，什么都装不进去，也什么都倒不出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，他没有慌，只是觉得奇怪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慌——也许是因为连“慌”这件事，他也不太记得该怎么做了。
他又试着坐起来，这次慢一些。
眩晕还在，只是没有刚才那么猛。他撑着膝盖，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，缓缓环顾四周。
废墟。
到处都是废墟。
断裂的石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，有些已经被什么东西砸碎，碎块散落一地。残破的墙壁还立着，但墙上爬满了某种深紫色的藤蔓，叶片边缘带着锯齿，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光泽。远处有几棵树，树干扭曲，枝桠朝着奇怪的方向生长，像是被什么力量拧过，死气沉沉。
没有人。没有声音。
只有风，从某个方向吹过来，带着一股他叫不出名字的气味——不是泥土，不是草，是某种更陌生的东西，阴冷，带着一丝腥气，钻进鼻腔让人微微不适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一件深色的外套，有些旧，袖口磨损了。裤子是深色的，膝盖处蹭了灰。腰间别着一把枪——他认出那是枪，但不知道为什么认得出来。他把枪拔出来看了看，弹夹是满的，他沉默着把枪重新别回腰间，指尖还残留着枪身的冷硬触感。
脑子里还是空的。
他站起来，腿有些软，扶着旁边一截断裂的石柱站稳。头上有一处地方隐隐作痛，他伸手摸了摸，指尖碰到一块结了痂的伤口，已经干了，不是新伤。他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，也想不起来，此刻的他，连想的念头都生不出来。
他开始往前走，没有方向，只是觉得站在原地没有意义。
废墟很大，他走了一会儿，还是废墟。石块，藤蔓，扭曲的树，灰色的天。偶尔脚下踩到什么东西，低头一看，是一截骨头，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，已经风干了，在碎石堆里静静躺着。他绕开它，继续走。
走了大约十几分钟，他停下来，靠在一截断墙上，抬头看了看天。
还是那片灰。
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，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，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。
但奇怪的是，他对这些一点都不慌，只是平静地确认了一件事：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这种平静本身，才是最奇怪的地方。
他重新迈开步子，往前走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风声，是某种生物发出的声音——低沉的，带着一种湿润的气息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，在靠近。
他停下脚步。
声音从他左后方传来。
他缓缓转过身。
那东西就蹲在十几米外的一截断墙上，正盯着他。
体型和大型犬差不多，但形态完全不同。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，鳞片之间有细小的缝隙，像是会呼吸的甲胄。脑袋是扁平的，没有耳朵，两只眼睛是竖瞳，泛着幽绿的光。尾巴细长，尖端像一根针，在空中缓缓摆动。
它盯着他，他也盯着它。
然后它张开了嘴。
嘴里没有牙，只有一圈向内弯曲的倒刺，像是某种吸附器官。它发出一声低鸣，那声音钻进耳朵里，让人头皮发麻。
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，只是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。
他把枪拔出来，对准那东西，扣动了扳机。
“砰！”
子弹打出去，打在那东西的胸口——然后弹开了。
就像打在一块铁板上，火星四溅，那东西纹丝不动，只是把头微微歪了一下，像是在好奇地打量他。
他盯着它，它盯着他。
然后它从断墙上跳了下来。
他转身开始跑。
废墟里的地面坑坑洼洼，他跑得有些磕磕绊绊，脚踩到碎石，差点摔倒。
身后传来爪击地面的声音，密集而急促，越来越近。他能感觉到那股腥气越来越浓，像是已经贴到了后背。
他扶着墙稳住，绕过一截倒塌的石柱，跨过一道裂缝，钻进一段残破的走廊——走廊另一头是堵死的，他刹住脚，转身，但那东西此时已经堵在了走廊入口。
它低下头，那根细长的尾巴高高扬起，针尖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晃眼的寒光。
他把枪对准它，知道没用，但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对准。
“嘭！”一声巨响，不是枪声。
那东西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飞了出去，重重砸在走廊的石壁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滑落在地，挣扎了两下，没了动静。
他愣在原地。
“哟，还活着？”
一个声音从走廊入口外侧传来，年轻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。
一个少年站在那里，约莫二十出头，短发，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深色外套，腰间挂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枪——枪口有矿泉水瓶身大小，扳机上方有个隐隐发着蓝光的小灯。他把枪随手别回腰间，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已经没了动静的东西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噬影蜥，遇到这玩意儿还能跑这么久，”他抬起头，打量了一眼，“运气不错嘛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少年走过来，在那只噬影蜥旁边蹲下，翻了翻，确认没气儿了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。
“哪个家族的？”少年问。
他摇了摇头，他甚至有些听不懂。
“团里的？”少年眯了眯眼。
他还是摇头。
“都不是？”少年转着眼睛，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，“那奇怪了……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少年继续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少年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那笑容里有点意外，也有点好笑：“不知道？”
“嗯。”
少年看了他一会儿，耸了耸肩，转身往走廊外走去，随口说道：“行吧，看着你不像本地人，倒是有点像‘外地人’……”
“所以，你是怎么进来的？”少年停下了脚步，没有回头，语气却忽然重了很多。
“不知道。”
少年歪了下头，仿佛在思考什么，过了会说道：“要么跟我走，要么在这里等死。”
他没有犹豫。
跟在少年身后，走出了走廊。
他抬头看了看，废墟还是那片废墟，灰色的天还是那片灰色的天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