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月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。
“……被告人宋明远与被害人陈婉系恋爱关系，案发前一周，被害人曾向被告人提出分手，被告人多次纠缠并扬言报复……”
刘辰靠在椅背上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他没有看林清月。
他在看旁听席。
受害者家属区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——陈婉的母亲——双手攥着一块手帕，指节发白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被告席上的宋明远，目光里是烧了十五天的恨意。
陈婉的表哥周建国坐在老太太旁边，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，另一只手攥着拳头。
刘辰的视线移到后排。
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，西装笔挺，表情平静。
宋家的人。
刘辰在案卷里见过这个人的照片。
宋氏集团法务部副总监，何启明。
案发后第一时间赶到公安局，配合警方“劝说”宋明远放弃沉默权的，也是这个人。
何启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，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何启明微微点了点头，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刘辰移开了目光。
“……经法医鉴定，被害人陈婉系被单刃锐器刺穿颈部动脉，致失血性休克死亡。凶器为一把全长二十一厘米的水果刀，刀柄上提取到被告人宋明远的完整指纹……”
林清月的声音继续。
刘辰的食指停止了敲击。
就是这个。
“案发现场单元楼门口的监控录像显示，案发当晚九时四十七分，一名身穿黑色连帽衫、体型与被告人高度相似的男子进入该单元楼……”
林清月翻了一页。
“九时五十五分，被害人所住楼层走廊监控被刻意遮挡，无法拍摄。十时二十分，同一名男子离开单元楼，衣物上有疑似血迹的深色污渍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以上事实，有物证、书证、证人证言、鉴定意见、视听资料等证据予以证实，足以认定被告人宋明远构成故意杀人罪。”
林清月合上起诉书，坐下。
她的动作干脆利落，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完成了预设程序。
审判长看向辩护席。
“辩护人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无异议？”
刘辰站起来。
“有。”
一个字。
旁听席上一阵骚动。
“首先，我对被害人陈婉女士的离世表示深切哀悼。”刘辰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她的生命定格在二十六岁，这是任何家庭都无法承受的悲剧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但正因如此，找出真正的凶手，才是对逝者最大的尊重。”
刘辰从辩护席后面走出来，站在法庭中央。
“公诉人刚才列举了三项核心证据。指纹。监控。动机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看起来，铁证如山。”
手指收回。
“实际上，每一样都经不起推敲。”
旁听席上的骚动变成了喧哗。
周建国猛地站起来：“你放屁——”
“旁听人员请保持安静！”审判长敲下法槌，“再有喧哗，法警将请出法庭。”
周建国被按回座位，但眼睛像要喷出火来。
审判长看向刘辰：“辩护人，请围绕案件事实发表意见。”
“好的，审判长。”
刘辰走向公诉席。
林清月抬头看着他，表情不变。
“公诉人，我想请教几个问题。”
“辩护人请问。”林清月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。
“起诉书提到，凶器上提取到了我的当事人宋明远的完整指纹。请问公诉人，这个指纹的位置在哪里？”
林清月翻看案卷：“刀柄正中，握持位置。”
“完整程度呢？”
“完整清晰，具备鉴定条件。”
“指纹的方向呢？”
林清月顿了一下。
“辩护人所说的‘方向’是指？”
刘辰拿起一支笔，做出握持姿势。
“正常人握刀，手指的方向与刀刃方向一致。拇指在刀柄一侧，其余四指在另一侧。这样留下的指纹，拇指是正位的，其余四指是倒位的。”
他把笔放下。
“请问公诉人，现场凶器上的指纹，五根手指都是什么方向？”
林清月翻到鉴定意见那一页。
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这个细节，她注意到了。
但此刻被刘辰单独拎出来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漏掉了什么。
“拇指为正位，其余四指……”她的语速慢了下来，“也为正位。”
“全部正位？”
“……是的。”
刘辰转身面向审判席。
“审判长，这就是第一个漏洞。”
他走回辩护席，拿起那把作为证物的水果刀——装在透明证物袋里。
“一个正常人握刀行凶，尤其是刺穿颈部动脉这种需要极大力量的致命伤，手掌必然紧握刀柄，指尖用力。”
刘辰举起证物袋。
“在这种力度下，留在刀柄上的指纹会因为肌肉的挤压和摩擦而变形、模糊。尤其是四指的指纹，因为是倒位发力，纹路必然会向一侧拉伸。”
他放下证物袋。
“但这把刀上的指纹，五根手指全部正位，纹路完整清晰，没有任何变形。”
刘辰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这说明什么？”
法庭里安静了。
“这说明，这把刀上的指纹，不是行凶时留下的。而是有人刻意、小心、平稳地将指纹按压上去的。”
喧哗声像炸开了锅。
“反对！”
林清月站起来，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波动。
“辩护人这是在臆测。指纹的完整程度受多种因素影响，不能仅凭此就否定其证明力——”
“那就用实验来证明。”
刘辰打断了她。
他转身面向审判席。
“审判长，辩护方申请进行当庭实验。”
审判长问：“什么实验？”
“现场血迹喷溅模拟实验。”
刘辰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报告。
“这份报告是由云澜市公安司法鉴定中心退休主任、中国刑事科学技术协会理事方锦城教授出具的。方教授愿意出庭作证，并当庭演示。”
审判长接过法警呈上的报告，翻开。
看了几分钟。
然后抬起头。
“准许。传专家证人方锦城出庭。”
侧门打开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来。
七十岁上下，背微微有点驼，但眼睛亮得像鹰。
方锦城。
中国刑事科学鉴定领域的泰山北斗。
退休前，他经手的案件超过两千起，从未出过差错。
林清月的脸色变了。
她当然认识方锦城。
政法大学的客座教授，她上过他的课。
也是刘辰的恩师。
方锦城走上证人席，举起右手。
“我宣誓，作为专家证人，我将本着科学精神，客观、真实、完整地陈述本人出具的鉴定意见。”
宣誓完毕。
他看向刘辰，微微点了点头。
刘辰走到法庭中央。
“方教授，请您向法庭说明，您在这份报告中得出了什么结论？”
方锦城清了清嗓子。
“这份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个——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现场的血迹喷溅轨迹表明，行凶者的身高在一米八二到一米八五之间。而被告人宋明远的身高是一米七八。”
方锦城的声音苍老而有力。
“换句话说，凶手不是宋明远。”
法庭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。
周建国再次站起来：“胡说八道！你们串通好了——”
“法警！”审判长厉声道。
周建国被两名法警按住。
陈婉的母亲浑身发抖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宋明远猛地抬起头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。
林清月死死盯着方锦城，手指攥紧了案卷的边角。
审判长敲下法槌，声音压过所有喧嚣。
“安静。”
法庭渐渐静下来。
审判长看向方锦城：“方教授，请继续。”
方锦城打开随身带来的一个黑色箱子。
里面是一套简易的喷溅模拟装置。
“接下来，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，还原案发现场的血迹喷溅轨迹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让血迹自己说话。”
刘辰退回辩护席。
经过公诉席时，他的目光和林清月对上了一瞬。
林清月的嘴唇动了动。
没发出声音。
但刘辰读懂了那个口型。
她说的只有两个字。
老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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