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铁骨潍州——考斌之传》
第一章 大于河少年

民国十一年的潍县,春寒料峭。
潍县大于河水还结着薄冰,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,从西南的沂山余脉蜿蜒而来,绕过寒亭古镇,向东北方向的莱州湾奔去。河两岸的柳树刚抽芽,嫩黄嫩黄的,在料峭的风里瑟瑟发抖。
大考家村就在潍县大于河北岸三里地,属潍县第三区管辖。村子不大,百十户人家,考姓占了大半。村口有棵老槐树,据说栽于乾隆年间,树干粗得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。树下是村里人聚堆的地方,也是孩子们玩耍的场院。
这天晌午,老槐树下围了不少人。不是赶集的日子,却比赶集还热闹——考家的三小子考斌之,正被几个半大小子按在地上。
"考三,服不服?"领头的叫刘铁蛋,是邻村刘家庄的,比考斌之大三岁,已经长开了膀子,粗得像头小牛犊。
考斌之被压在地上,脸上沾着土,嘴角还挂着血丝。他今年刚满十二,身板还没长开,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颗浸在寒潭里的黑石子。
"不服。"他咬着牙说。
刘铁蛋一愣,随即恼了,扬起拳头就要砸下去。旁边几个孩子吓得往后缩,有人喊:"铁蛋哥,别打了,再打就出人命了!"
"出人命我偿命!"刘铁蛋吼着,拳头带着风就下来了。
考斌之忽然一偏头,那拳头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趁着刘铁蛋愣神的功夫,考斌之猛地一挣,像条泥鳅似的从他胯下钻了出去,爬起来就跑。
"追!"
几个孩子撒腿就追。考斌之跑得飞快,瘦小的身子在胡同里钻来钻去,像只受惊的野兔。他熟悉村里的每一条胡同,每一个拐角,这是他的地盘。
"站住!小兔崽子!"
考斌之头也不回,只管往前跑。他跑过考家祠堂,跑过村东头的土地庙,一直跑到潍河大堤上。河水哗哗地流着,带着冰碴子,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。
他没路了。
刘铁蛋几个喘着粗气追上来,呈扇形把他围住。
"跑啊,怎么不跑了?"刘铁蛋狞笑着,"今儿个非把你揍服不可!"
考斌之站在堤顶上,背后是滚滚潍县大于河。他忽然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"铁蛋,你敢跟我比凫水吗?"
"啥?"
"咱潍县爷们,不会凫水算啥本事?"考斌之指着河面,"看见那块冰了吗?咱谁先游到那儿再游回来,谁赢。输了的,从今往后听对方的。"
刘铁蛋犹豫了一下。这会儿河水还凉得很,冰碴子都没化尽,下去凫水,不要命了?
"不敢就算了。"考斌之撇撇嘴,"原来刘家庄的爷们都是怂包。"
"谁怂了!"刘铁蛋被激得脸红脖子粗,"比就比!"
几个孩子脱了衣裳,露出瘦骨嶙峋的身子。考斌之深吸一口气,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河里。冰冷的河水像刀子一样割着皮肤,他咬紧牙关,拼命划动手臂。
刘铁蛋也跳了下来,刚入水就叫了一声:"娘哎,冻煞了!"
考斌之不理他,只顾往前游。他的动作不算标准,但胜在灵活,像条小黑鱼在水里穿梭。潍河水流湍急,他顺着水流斜着往前冲,很快就到了那块浮冰旁边。
"我到了!"他喊了一嗓子,掉头就往回游。
刘铁蛋还在半路扑腾,冻得嘴唇发紫,见考斌之已经返回,心里一慌,呛了口水,顿时手忙脚乱起来。
"救命……救命……"
考斌之已经游回岸边,听见喊声,又折了回去。他游到刘铁蛋身边,拖住他的胳膊,拼命往岸边拉。刘铁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死死抱住他,差点把他也拖下水。
"松手!你这样咱俩都得淹死!"
考斌之吼着,用胳膊肘顶住刘铁蛋的下巴,不让他抱住自己,另一只手划水,双脚蹬水,一点点往岸边挪。终于,他把刘铁蛋拖上了岸。
两个人躺在河滩上,大口喘着气,身上冒着白汽。
"你……你为啥救我?"刘铁蛋哆嗦着问。
考斌之坐起来,拧着衣服上的水:"潍县爷们,可以打,可以骂,但不能见死不救。"
刘铁蛋愣住了。过了半晌,他爬起来,对着考斌之深深鞠了一躬:"考三,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哥。我刘铁蛋这条命,是你的。"
考斌之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:"叫啥哥,叫我双英就行。我爹给我起的字,说我是双胞胎里的老二,英气逼人。"
这是考斌之十二岁那年的事。从那以后,刘铁蛋成了他最铁的兄弟,也是后来抗日队伍里的得力干将。

考家的祖上,据说是从山西洪洞县迁来的,那是明朝永乐年间的事了。老潍县有句话:"问我祖先来何处,山西洪洞大槐树。"考家在大考家村住了几百年,也算是村里的望族。
考斌之的爹考老太爷,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种着二十多亩薄田,日子不算富裕,但也饿不着。考斌之是双胞胎里的老二,上头有个哥哥叫考斌武,比他早出生半个时辰。
考老太爷没念过书,但知道读书的好。他勒紧裤腰带,把两个儿子都送进了学堂。考斌武性子沉稳,喜欢读书,考斌之则坐不住,三天两头逃学,不是上树掏鸟,就是下河摸鱼。
"你个孽障!"考老太爷拿着笤帚疙瘩追着他打,"你哥能背《论语》了,你连《三字经》都背不全!"
考斌之跑得飞快,边跑边喊:"爹,读书有啥用?能当饭吃?咱潍县的爷们,靠的是拳脚,是力气!"
"放屁!"考老太爷气得胡子直翘,"没有学问,一辈子都是泥腿子!"
考斌之不怕打,但怕爹伤心。他爹有咳血的毛病,一着急就喘不上气。见爹脸色发白,他赶紧停下来,跪在地上:"爹,我错了,我好好读书。"
考老太爷喘了几口气,摸摸他的头:"双英啊,爹不是逼你。咱考家祖上出过举人,到了我这辈没落了。爹盼着你和你哥,能有个出息,光宗耀祖……"
考斌之低着头,眼泪掉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土坑。
从那以后,他真的用功起来。但他不是死读书的人,他读《史记》,崇拜项羽、韩信;读《三国志》,佩服关张赵马黄。他常常想,要是生在那年头,他也要做个万人敌的大将军。
潍县中学在城里,离家二十多里地。考斌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跑着去上学。他跑得快,二十里路半个时辰就到了,比骑驴的同学还早。
中学的体育教员姓王,是北洋武备学堂毕业的,曾在吴佩孚手下当过连长,后来伤了腿,退役回乡教书。他第一眼看见考斌之跑步,眼睛就亮了。
"这小子,是个练体育的好苗子!"
王教员把考斌之叫到操场,让他跑一百丈,又让他跳高、跳远、掷铁饼。考斌之样样都拿得起来,尤其是跑步,快得像阵风。
"双英,想不想参加省运动会?"王教员问。
考斌之眼睛一亮:"想!"
"省运动会在济南府开,咱学校只有一个名额。"王教员拍拍他的肩膀,"你得给我争口气,拿个第一回来!"
考斌之使劲点头。他回家跟爹说了这事,考老太爷难得地笑了:"好!好!咱考家祖坟冒青烟了,出个武状元!"
可没等考老太爷高兴完,问题来了——去济南的路费、住宿费,从哪里来?
考家穷,供两个孩子上学已经是极限,哪还有闲钱去济南?考斌之咬着牙,没跟爹开口。他偷偷找到王教员:"教员,我不去了,把名额让给别人吧。"
王教员瞪着他:"胡说!你这点出息?路费我想办法,你给我好好练!"
王教员卖了家里的一头猪,又跟几个同事借了些钱,凑够了路费。考斌之跪在教员面前,重重磕了三个头:"教员的恩情,双英这辈子忘不了!"
民国十四年的春天,考斌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,踏上了去济南的火车。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,第一次离开潍县,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。
济南府比潍县热闹多了,马路上有汽车,有电车,还有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。考斌之顾不上看风景,他住在最便宜的客栈,吃最便宜的煎饼卷大葱,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训练上。
比赛那天,山东省立体育场人山人海。考斌之参加了三项:百米短跑、四百米中距离、跳远。
发令枪响,他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。他的跑姿并不标准,但充满了野性的力量,那是潍河岸边奔跑的少年特有的矫健。
"好!"看台上有人站起来鼓掌。
百米冠军!四百米冠军!跳远冠军!
考斌之一人独得三项第一,震惊了全场。颁奖的时候,省**的代表亲自给他挂上奖牌,拍着他的肩膀说:"小伙子,好样的!有没有兴趣去省体专深造?"
考斌之憨笑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想赶紧回潍县,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教员,告诉爹。
他回到潍县那天,整个城都轰动了。教育界的人抬着彩轿,奏着军乐,到火车站迎接他。王教员站在人群最前面,笑得满脸皱纹都开了花。
"双英,你给咱潍县争光了!"
考斌之被抬着在城里转了一圈,从火车站到县政府,再到潍县中学。街道两边挤满了人,有叫好的,有扔花瓣的,还有大姑娘小媳妇隔着窗户偷看的。
"这就是考家三小子?长得挺俊啊!"
"听说跑得比马还快!"
"将来准是个大将军的料!"
考老太爷站在家门口,看着儿子被抬回来,老泪纵横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想出去闯荡,却被这片土地困了一辈子。如今儿子有出息了,考家要翻身了。
可考斌之没有被荣誉冲昏头脑。他知道,这三块奖牌,是王教员的一头猪换来的,是爹咳着血供他读书换来的,是潍河的水、寒亭的土滋养出来的。
晚上,他跪在祖宗牌位前,发誓:"列祖列宗在上,双英今日得此荣耀,全赖乡亲父老提携。他日若有所成,必当报效桑梓,不负潍县养育之恩!"

中学毕业那年,考斌之十九岁。王教员推荐他去省体专,但他没去。不是不想去,是家里出事了。
他爹考老太爷的咳血病加重了,已经下不来床。他哥考斌武在省城读书,指望不上。作为家里的顶梁柱,他得回来支撑门户。
"双英,爹对不住你……"考老太爷躺在床上,瘦得皮包骨头,"耽误了你的前程……"
考斌之握着爹的手,强忍着眼泪:"爹,说啥呢。体专啥时候都能去,爹只有一个。"
他爹摇摇头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枚铜钱,磨得锃亮。
"这是咱考家祖上传下来的,说是明朝的一个进士留下的。爹想着,等你成亲的时候给你……现在看来,等不到了……"
"爹!"考斌之终于忍不住,眼泪夺眶而出。
"听爹说……"考老太爷喘着气,"咱考家祖上,出过忠臣,也出过逆子。爹这辈子没出息,但爹知道一个道理——做人,要有骨头。咱潍县的老槐树,冬天落叶,春天发芽,几百年不倒,靠的是根扎得深。你……你也要做有骨头的人……"
考斌之重重点头:"爹,我记住了。我是潍县考家的人,我有一身铁骨!"
考老太爷笑了,缓缓闭上眼睛,再也没睁开。
处理完爹的后事,考斌之成了家里的主事人。他种着地,兼着村里的民团教练,把一身武艺传授给村里的年轻人。刘铁蛋、考二愣子、考小三,都是他的徒弟。
民国十七年的夏天,潍县来了一支军队。
那是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军的队伍,军长叫孙殿英,就是后来炸清东陵的那个"东陵大盗"。不过那时候,孙殿英还没干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,他只是个投机钻营的军阀,今天投冯玉祥,明天投蒋介石,谁势大跟谁。
孙殿英的队伍在潍县驻扎,招兵买马。考斌之的几个徒弟都想去当兵,吃粮领军饷,比种地强。
"师父,一起去吧!"刘铁蛋撺掇他,"听说孙军长出手阔绰,当兵的一个月能拿八块大洋!"
考斌之摇摇头:"我不去。我走了,家里的地谁种?我娘谁照顾?"
"那俺们去了,你可别后悔!"
刘铁蛋几个真的去投了军。考斌之留在村里,白天种地,晚上教民团练武。他心里憋着一股劲,觉得这辈子不能就这样过去了。
机会来得意外。
那天,他正在村口的打麦场上教年轻人练长枪,一骑快马疾驰而来。马上的人穿着军装,腰间别着手枪,到了跟前翻身下马,竟然是刘铁蛋!
"双英哥!"刘铁蛋满脸是汗,"快,跟我走!"
"咋了?"
"孙军长要见你!"刘铁蛋压低声音,"我跟军长说了你的本事,军长不信,说要是你真的厉害,就让你去当连长!"
考斌之愣住了。他没想到,当年潍县大于河边上的那场比试,竟然埋下了今日的机缘。
"我不去……"
"别傻了!"刘铁蛋急得直跺脚,"孙军长明天就要开拔,过了这村没这店!你不是想当大将军吗?这就是机会!"
考斌之犹豫了。他回头看看村子,看看那棵老槐树,看看自家的炊烟。娘还在屋里等他吃饭,地里的庄稼还没收。
"铁蛋,你等我一下。"
他跑回家,跪在娘面前:"娘,儿子想出去闯荡闯荡。"
考老太夫人正在择菜,闻言手一抖,菜撒了一地。她沉默了很久,才说:"你爹走的时候,说你是个有出息的。娘留不住你,你去吧。"
"娘……"
"但你要记住,"考老太夫人抬起头,眼里含着泪,"不管走到哪儿,你是潍县考家的人。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,不能欺负老百姓,不能当汉奸……"
"娘,我发誓!"考斌之重重磕头,"儿子要是做了对不起祖宗的事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"
他起身,从墙上取下爹留下的那枚铜钱,揣进怀里,大步走出家门。
村口,刘铁蛋牵着两匹马在等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送别,又像是在叮咛。
考斌之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大考家村。潍县大于河在远处闪着光,寒亭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。
"驾!"
两匹马一前一后,向着潍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尘土飞扬,遮住了少年的背影。
这一年,考斌之二十岁。他不知道,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命运,不知道他会成为抗日英雄,也不知道他会英年早逝,埋骨他乡。
他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那个在潍县大于河边奔跑的少年了。他要在这个乱世中,闯出一片天地,做一个有骨头的潍县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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