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秦牧就醒了。
不是被吵醒的,是自然醒。这具年轻的身体像是内置了一个精准的生物钟,一到卯时就自动睁开眼睛,比任何闹钟都好使。他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,昨天的疲惫已经消了大半,只有手掌上磨出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些水泡,最大的一个在小拇指根节,已经破了,渗出透明的液体。他没有处理,也没有觉得疼——这种小伤在前世连创可贴都不值当用,现在也一样。
秦牧推开门,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。深秋的早晨,雾气很重,整个村子像泡在一盆牛奶里,影影绰绰看不清楚。远处的山丘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是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画了一笔。
田伯已经在生火了。火塘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,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。老人蹲在火边,往罐子里撒了一把不知道什么野菜,又掰了半个干红薯扔进去。
“大人,早。”田伯抬头看见秦牧,招呼了一声,又把目光转回火塘。
“田伯,昨天那个流民的消息,确定了没有?”
“确定了。大概三十人,往咱们这个方向走,今天下午就能到。”田伯往火里添了一根柴,“大人,咱们的粮食真不够了。今天早上我清点了一下,剩下的粮,省着吃还能撑五天。再来三十口人,最多三天。”
秦牧没有接话。他蹲下来,从火塘边拿起一个粗陶碗,盛了半碗野菜汤,吹了吹,慢慢喝着。汤里几乎没有米,全是野菜和几片干红薯,味道寡淡得像白水。
五天。三十个流民来了之后,三天。
这是他现在面临的最急迫的问题。招贤馆、水车、曲辕犁,这些都是长远的事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粮食是硬约束,没有粮,什么都干不了。他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新的食物来源,否则这个村子就会断炊。
打猎。林子里还有猎物,但不能竭泽而渔。这几天他们已经抓了不少野兔和山鸡,再这么抓下去,猎物会越来越少。采集野菜也是,方圆几里的野菜被采得差不多了,得走更远的路。
秦牧忽然想到一个东西——鱼。
村东的小河里有没有鱼?他来了好几天,还没去看过。那条河在枯水期水量不大,但应该不至于干涸。如果里面有鱼,那就是一个稳定的蛋白质来源。
“田伯,那条河里有没有鱼?”秦牧放下碗。
田伯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有是有,但不好抓。河水浅的时候能看到鱼,一抓就跑。以前村里有人撒网,一整天也捞不了几条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秦牧站起来,“今天我去看看。”
喝完汤,秦牧没有急着去河边,而是先把所有人召集到了老槐树下。今天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安排——不是分配活干,而是分配“责任”。
前几天的分组虽然有效,但太粗糙了。狩猎组、采集组、建设组、伐木组,各干各的,没有明确的负责制度。出了问题找谁?有了成绩归谁?谁管工具、谁管粮食、谁管人事?这些都没有。
秦牧决定今天把这些问题一次解决。
五十八个人稀稀拉拉地站在槐树下,有的还在打哈欠,有的手里还端着碗。秦牧站上一块石头,让自己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。
“从今天起,柳沟村不养闲人,也不让能干活的人白干。”他的声音在晨雾里传得很远,“我要定几条规矩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“第一条,分粮按劳。每天干活的人,晚上领一天的工分。一个工分换一斤粮食。不干活的人,只有基本口粮,每天半斤粥米,饿不死,但也吃不饱。”
有人开始交头接耳,但没有人反对。
“第二条,分工具。锄头、镰刀、斧头,每一件工具都登记在册,谁领的谁负责。弄丢了,扣工分。弄坏了,非故意的不用赔,故意的要罚。”
赵大在人群里点了点头。他是建设组组长,最清楚工具的损耗情况。
“第三条,分责任区。”秦牧的目光扫过人群,“赵大,粮仓和以后的所有建筑,归你管。牛二,狩猎和以后的渔猎,归你管。田伯,粮食的保管和分配,归你管。林巧儿,妇女的活计、草药、缝补,归你管。”
他一个一个地点名,每点一个,被点到的人就站出来。
“陈志,登记造册——人、粮食、工具、猎物,所有进出都要记。你不会写字,我教你。但你得学会。”
陈志从人群后面挤出来,脸涨得通红,使劲点了点头。
秦牧说完这三条,顿了一下,又补充了一句:“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觉得麻烦,觉得以前没这些规矩也活得好好的。但以前你们活得好吗?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以前你们喝野菜汤,三天饿九顿。我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,我想你们也不想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散了。各组组长留下,我有话单独说。”
人群散了之后,秦牧把赵大、牛二、田伯、林巧儿、陈志叫到一边,蹲在地上围成一个圈。
“刚才说的那些是面上的,现在跟你们说具体的。”秦牧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几个圈,“赵大,粮仓什么时候能完工?”
赵大算了算:“地基已经打好了,木料也备齐了,再有三五天就能把架子立起来。”
“太慢了。”秦牧摇头,“我给你加人手,你把流民里会木工、会泥瓦的挑出来,两天之内,粮仓要能用。不用全部建好,能储粮就行。”
赵大咬了咬牙:“行,两天。”
“牛二,你今天别去打猎了。跟我去河边,看看能不能弄到鱼。如果能,以后捕鱼就是你的活儿。”
牛二点头:“大人说弄就弄。”
“田伯,粮食的事你最清楚。从今天起,每天早晚各清点一次库存,报给陈志登记。不够了要提前说,不能等断顿了再说。”
田伯应了一声,表情郑重。
“林巧儿,你那边的事我昨天说了,妇女组你管起来。另外,我要你做一件事——把村里所有人的健康状况摸一遍,谁有病、谁有旧伤、谁干不了重活,都记下来。”
林巧儿抿了抿嘴:“大人,我不会看病,只能问问他们自己怎么说。”
“先问。问出来再说。”
最后,秦牧看着陈志:“你的事最难。你要学会认字、算数,还要学会记账。我不是让你一天学会,但每天都要比前一天多会一点。”
陈志攥着拳头,用力地点了一下头。
安排完各组的事,秦牧带着牛二去了村东的小河。
说是河,其实也就是一条宽不到两丈的水沟。两岸长满了芦苇和杂草,水很浅,最深的地方大概只到膝盖。水是清的,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水草,偶尔有一两条巴掌大的鱼从石头缝里窜出来,快得像一道银色的闪电。
“大人,这鱼不好抓。”牛二蹲在岸边,指着水里的鱼说,“它们精得很,人一下水就跑了。我们以前用网捞,一网下去,捞上来的都是水草。”
秦牧蹲下来,盯着水面看了很久。鱼不大,最大的也就两三指宽,但数量不少。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水草多的地方,鱼多;水草少的地方,鱼少。鱼需要水草来藏身和产卵。
他站起来,沿着河边走了一段,找到一处水流较缓、水草茂密的地方。
“牛二,你回去找一块粗布,越大越好。再找两根竹竿。”
牛二不明所以,但还是跑回去了。
秦牧一个人站在河边,脑子里在回忆一种古老的捕鱼工具——筝网。不是渔民用的那种大网,而是一种简易的、可以用竹竿和布做成的陷阱式渔网。把布固定在两根交叉的竹竿上,沉到水底,鱼游到布上面的时候,猛地一提竹竿,布就把鱼兜住了。
原理简单,但很有效。
牛二很快带着粗布和竹竿回来了。秦牧让他把布裁成一块大约一丈见方的正方形,四个角绑在竹竿上。竹竿交叉成十字,中间用绳子捆紧。这样一个简易的筝网就做好了。
“你试试。”秦牧把网递给牛二。
牛二卷起裤腿下了水,把网沉到水底,等了一会儿,猛地一提——兜住了三条鱼,每条都有巴掌大。牛二举着网,看着网里蹦跶的鱼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“大人,这……这东西神了!”
“不是神了,是方法对了。”秦牧笑了笑,“今天你就在这里抓,能抓多少抓多少。回去之后,一半炖汤,一半用盐腌上。”
牛二高兴得像个孩子,咧着嘴笑个不停。他把鱼从网里倒进岸边的草筐,又把网沉回水里。
秦牧站在岸上,看着牛二一次次提网,一次次兜住鱼。筐里的鱼越来越多,噼里啪啦地甩着尾巴。
他打开系统面板,发现活跃度又涨了——不是因为他抓了鱼,而是因为他“发明”了筝网。系统把它归类为“初级渔具”,给了15点活跃度。
秦牧关掉面板,往村子里走。路过粮仓工地的时候,看见赵大正带着几个人在挖地基。路过老槐树的时候,看见陈志正蹲在沙盘前练字,这次写的不是“人、口、田、力、心”,而是“赵大”“牛二”“田伯”“林巧儿”——他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写了一遍,虽然歪歪扭扭,但能认出来。
路过林巧儿的屋子时,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。林巧儿在跟几个妇女说话,声音不大,但很有条理。她在分配任务——谁去采药,谁去缝补,谁去照顾老人。
秦牧没有停下来,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他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卷羊皮纸,摊在桌上,在最上面写了一个标题:柳沟村发展规划·第一版。
然后他一条一条地写:
一、粮食保障:捕鱼、狩猎、采集三管齐下,确保不断炊。曲辕犁加速开荒,争取入冬前种下冬小麦。
二、人口扩张:对流民来者不拒,凡愿意留下的,分屋分地。三个月内将人口提升至两百人。
三、基础设施建设:粮仓(两天内完工)、招贤馆(七天)、水车(十五天)、围墙(一个月)。
四、人才培养:陈志负责文书,林巧儿负责妇女和医疗,赵大负责工程,牛二负责渔猎。每人带三到五个徒弟,手艺要传下去。
五、科技研发:曲辕犁已完成,下一步——水车、高炉、水泥。
写完这五条,秦牧放下木炭,揉了揉手腕。
窗外,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,雾气散了大半,整个村子被金黄色的阳光笼罩着。远处传来牛二兴奋的叫喊声,大概是又抓到了一条大鱼。
秦牧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百废待兴。这个词他前世只在书里读过,觉得很有气势。现在他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的重量——百废,不是一百个地方破了,是每一个地方都破。待兴,不是等着兴旺,是等着他去兴旺。
每一件事都要他管,每一个决定都要他做。
累吗?累。但他不怕累。怕的是没机会累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陈志。
“大人,田伯让我跟您说,流民到了。比预想的早,已经到村口了。”
秦牧睁开眼睛,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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