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灭了很久，秦牧还是没有睡着。
不是睡不着，是不想睡。这具十八岁的身体精力旺盛得不像话，干了一整天的重活，肌肉酸胀，但大脑反而比白天更清醒。黑暗里，他睁着眼睛，盯着头顶那根歪歪扭扭的房梁，脑子里像有一锅沸腾的水，咕嘟咕嘟地翻涌。
白天看到的那些排行榜上的名字，一个一个地从眼前飘过。嬴政、李世民、刘彻、朱元璋、曹操……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整个朝代的力量。他们不缺人，不缺钱，不缺地盘。他们缺的，大概只有一样东西——互相吞并的时间。
而秦牧缺的，是一切。
他翻了个身，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。风从墙缝里钻进来，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，掠过他的后脖颈。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卷羊皮纸——那是他白天抄录的在野名将名单，二十三个名字，每一个都可能是改变命运的关键。
项羽。李靖。韩信。岳飞。赵云。
这些人现在都在野，也就是说，还没有被任何皇帝收走。但他们不会永远在野。那些皇帝又不是傻子，排行榜上明明白白地标着“在野”两个字，嬴政、李世民他们肯定也看得见。他们之所以没出手，一定有原因。
秦牧把双手枕在脑后，开始一条一条地推演。
原因一：距离。这个游戏世界的地图很大，那些皇帝虽然势力庞大，但未必能把手伸到每一个角落。柳沟村所在的位置，在地图上大概是中原的东北角，离嬴政的雍州、李世民的腹地都有相当的距离。在野人才可能分布在天南海北，远水不解近渴。
原因二：声望。收服名将不是点一下鼠标就能完成的，需要声望、需要机缘、需要面对面的交流。项羽那样的人物，你派个使者去招降，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。李世民亲自去请，也许有机会，但他能放下身段去三顾茅庐吗？未必。
原因三：信息。那些皇帝虽然知道有“在野人才”这个东西，但他们不知道这些人才的具体位置、性格、弱点。系统只显示名字和状态，不显示坐标。秦牧不一样——他知道这些人的历史事迹、性格特点、甚至收服的关键节点。这是两千年史书给他的地图。
想到这里，秦牧微微松了一口气。信息差，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稻草。
但光有信息没用，他得有行动的能力。现在他连柳沟村都出不了——没有马，没有盘缠，没有人手，出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问题。收服名将是远期目标，眼下最急迫的，是怎么让这五十八个人活下去，怎么让领地升到更高级别，怎么打开排行榜上那些灰色的功能。
秦牧在脑子里把系统面板的每一个功能又过了一遍。
领地等级到3级，会解锁“贸易站”。到5级，解锁“初级兵营”。到10级，解锁“招贤馆”。招贤馆是他目前最需要的——那是在野人才主动上门的渠道，不用他出去找。
但升到10级需要多少活跃度？1级升2级要100，2级升3级要500，按照这个递增规律，3级升4级可能要2000，4级升5级可能要8000……到10级，少说要几十万活跃度。靠种地、打猎、修房子来攒，得攒到猴年马月。
秦牧皱起了眉头。一定有更快的办法。系统不会设计一个让玩家绝望的升级曲线，肯定有什么隐藏的活跃度来源他没发现。
他重新打开系统面板——黑暗中，半透明的光屏亮起来，把整间破屋子照得幽蓝幽蓝的。他翻到“活跃度”的详情页，一条一条地看：
开荒：+25。
狩猎：+15。
建筑（粮仓）：+20。
驯化村民：+18。
——这个“驯化村民”是什么意思？秦牧点开看看，发现是村民对他的“信任度”和“服从度”的提升。简单说，就是村民越来越听他的话了。每当他解决一个实际问题，或者做出一个正确的决策，这个数值就会涨。
秦牧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这个游戏里的“活跃度”，本质上衡量的是他对领地的“影响力”和“改变程度”。不只是干了多少活，更是让领地在往好的方向变化。那么，如果他做的事情不是种地打猎，而是更根本性的改变——比如建立制度、推广技术、解决长期问题——是不是能获得更多的活跃度？
他想了想，决定明天试一试。
还有一件事让他在意。那些皇帝势力的领地等级都在15级以上，按照这个升级难度，他们至少已经发展了数年甚至数十年。但秦牧才来了几天，就能感觉到系统的“时间流速”和现实不一样——他在游戏世界里过一天，现实世界可能只过了一瞬间。这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那些皇帝比他早起步了多久？如果他追不上这个时间差，那永远只能跟在后面吃灰。
除非，他能找到一条“捷径”。
秦牧的目光落在羊皮纸上那二十三个名字上。捷径就在这里。如果他能在那些皇帝反应过来之前，收服两三个顶级名将，他的实力就能实现跃迁式的增长。一个李靖顶得上一万兵马，一个岳飞能让他的军队脱胎换骨。这不是线性发展，这是指数爆炸。
但前提是，他得先活到那一天。
他又想到了白天的那个“探子”。田伯说看见一个骑瘦马的人在村口转了一圈。谁的人？周边的土匪？附近的小势力？还是某个皇帝的前哨？不管是哪一路，都说明一件事——柳沟村已经被注意到了。一个从零开始的新领主，在一片荒地上搞建设，不可能不引起周围势力的好奇。
秦牧不怕被注意，怕的是被觊觎。他现在连像样的围墙都没有，来十几个拿刀的山贼就能把他这五十八口人屠干净。他必须尽快提升领地的防御能力——不是靠城墙，靠的是人心和情报。
他想起系统面板里有一个“警戒”功能，需要领地等级3级才能开启。可以设置警戒范围，一旦有陌生人进入，系统就会报警。这个功能必须优先解锁。
秦牧又翻到“科技”栏。目前科技点是5，来自他画曲辕犁图纸。科技榜需要100点才能解锁，解锁之后，他可以研发更高级的技术——冶铁、建筑、农业、军事。科技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终极武器，火药、水泥、高炉炼钢，这些东西一旦研发出来，就能形成降维打击。
但科技点怎么快速获得？系统没有明说。他猜测，每当他“发明”或“复原”一项新技术，就能获得相应的科技点。曲辕犁给了他5点，如果他能做出水车、风车、改良冶铁炉，科技点就会蹭蹭往上涨。
一个计划在秦牧脑子里慢慢成型。
第一步：稳住基本盘。用一周时间，让柳沟村的粮食供应进入正轨，不再靠天吃饭。曲辕犁、水车、轮作制，三管齐下，把亩产提上去。
第二步：扩展人口。流民是最好的人口来源，他们不需要成本，只要给一口饭吃，就能变成劳动力。秦牧决定，只要有流民来，一律接收。人口多了，什么都能干。
第三步：培养班底。陈志、赵大、牛二、林巧儿，这些人虽然不是什么名将，但他们是他的“种子”。教他们认字、算数、管理，将来他们就是他的中层干部。一个合格的村长，比一百个散兵游勇有用。
第四步：收服在野名将。这不是短期内能完成的，但必须从现在开始布局。首先要知道他们的位置——系统不会直接显示，但可以通过“情报网”来获取。情报网需要钱和人，钱可以靠卖玻璃、卖盐来赚，人可以从流民里培养。
第五步：科技突破。火药是重中之重。一旦有了火药，他就能造火枪、火炮，到时候那些皇帝的骑兵再厉害，也冲不过火药线。但火药需要硝石和硫磺，这些矿产在哪里，他得去探。
秦牧在脑子里把这些步骤反复推演了几遍，确认没有明显的漏洞，才稍微放下心来。
他又想到了一个更远的问题——统一。
这个游戏世界的最终目标是什么？把所有皇帝都干掉，统一天下？还是达到某个条件后通关？系统没有明说，但排行榜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竞争。有排名就有淘汰，有淘汰就有战争。他不可能永远窝在柳沟村里种地，早晚有一天，他得跟嬴政、李世民他们面对面地打一仗。
想到这里，秦牧忽然笑了。不是苦笑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带着点自嘲的笑。一个只有五十八个村民的领主，在盘算怎么打败秦始皇和唐太宗。这要是被别人知道，大概会觉得他疯了。
但他没有疯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千里之行，始于足下。嬴政的万里长城也是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，他的帝国也是一寸地一寸地打下来的。没有人生来就是皇帝，刘邦四十八岁还在当亭长，朱元璋放过牛要过饭。
秦牧今年十八岁，比他们起步的时候都年轻。
他翻过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是田伯借给他的，粗布面，里面的棉絮已经硬得像石头，但很暖和。这床被子不知道盖了多少年，闻起来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，还有一点柴火的烟气。
秦牧闭上眼睛，开始数羊。不是真的数羊，是数他今天做的事。翻了四亩地，画了一张水车图，安排了四个组的工作，看完了排行榜前五十名，分析了二十三个在野名将的收服条件，制定了五步计划。
够了。今天够了。
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穿越之前，他躺在病床上，周医生进来查房，跟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。周医生说：“秦先生，您这个人，最大的优点是冷静，最大的缺点也是冷静。冷静到让人觉得您不在乎自己的命。”
当时秦牧没回答。现在他想回答——我在乎。所以我才会冷静。
不冷静的人，早就死了。
屋外的风大了一些，老槐树的枝条抽打着屋檐，发出啪啪的声响。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，然后又是一声，像是在跟谁说话。
秦牧沉进了无梦的睡眠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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