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在天师府住了七天。
七天里,他每天卯时到天师殿上课,午时回房间整理笔记,下午研读《命语初解》,晚上练习命语的发音。
耶律冥没有再来找他谈话。
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简单,一个教,一个学。没有多余的交流,没有寒暄,没有试探。
但沈渡知道,这只是表面。
耶律冥在观察他。
看他学得有多快,看他有没有藏私,看他值不值得信任。
而沈渡也在观察耶律冥。
看他什么时候施法,看他的命盘裂痕有没有扩大,看他有没有对阿依的话起疑。
两个人像两只蜘蛛,坐在各自的网上,等着对方落网。
第八天的晚上,沈渡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去查耶律冥师父的死因。
阿依说,耶律冥的师父是大梁人,十年前突然消失,消失的那天天师殿里有烧骨头的焦味。
如果那个人真的是被反噬烧死的,那他的遗物里应该能找到线索。
问题是,遗物在哪?
沈渡想了很久,想到了天师殿后面的藏经阁。
耶律冥带他参观天师府的时候,曾指着那座小楼说:“那里是藏经阁,没有我的允许,谁都不准进去。”
不准进去。
那就说明,里面一定有东西。
第九天,沈渡在午饭后借口散步,绕到了藏经阁后面。
楼不大,两层,灰砖黑瓦,窗户紧闭。门是铁做的,上面挂着一把大锁。锁是铜的,但沈渡注意到,锁上有一层薄薄的灰。
很久没人来过了。
连耶律冥都不常来。
沈渡没有试图开门。他知道,以他现在的身份,被发现擅闯藏经阁,后果会很严重。
他只是站在远处,用“命眼”看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整座藏经阁,被一层光罩着。
那层光是淡蓝色的,像一层薄雾,笼罩在整座楼的周围。
不是普通的结界。
是“命阵”。
有人在藏经阁周围布了一座阵法,防止外人进入。
沈渡盯着那层光,看了很久。
他发觉这座阵法的结构和“逆命七星阵”很像,但不是锁住里面的东西,而是把里面的东西“藏”起来。
不让外面的人看到。
也不让里面的东西出来。
沈渡的心跳加快了。
里面的东西是人,还是物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要进去。
那天晚上,沈渡找到阿依。
阿依住在天师府的后院,一间小屋子,门口种着一棵枣树。沈渡敲门的时候,她正在缝衣服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阿依有些意外。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沈渡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耶律大人的师父,叫什么名字?”
阿依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好奇。”沈渡说,“他是大梁人,我也是大梁人。我想知道他叫什么,也许我听说过。”
阿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叫陈玄一。”
沈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陈玄一。
他不认识这个名字。
但他听过一个类似的名字陈玄机。
他在《命语初解》的最后一页,看到过这个名字。字迹很小,写在页脚,像是随手写下的。
“陈玄机,字玄一,大梁人,天师道第二十七代传人。”
陈玄一就是陈玄机。
《命语初解》的作者,就是耶律冥的师父。
沈渡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你认识他?”阿依看着他。
“不。”沈渡说,“但我知道他是谁。”
“他是谁?”
“一个很厉害的天师。”沈渡说,“比耶律冥厉害。”
阿依低下头。
“那他为什么会死?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死了?”
阿依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因为我看到了。”
沈渡盯着她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阿依咬了咬嘴唇。
“他死的那天,我正好去天师殿送茶。我看到他坐在蒲团上,身上在冒烟。不是着火,是从里面往外烧。他的皮肤在裂开,裂缝里透出光。蓝色的光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他想说话,但说不出。他的嘴在动,但没有声音。然后他就碎了。像一块被烧干的泥巴,碎成一堆灰。风一吹,什么都没了。”
沈渡沉默了。
命盘自燃。
骨肉成灰。
和《命语初解》里写的一模一样。
“耶律大人那天不在。”阿依继续说,“他回来的时候,陈天师已经没了。他站在天师殿里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那些灰收起来,装进一个坛子里,放到了藏经阁。”
沈渡的手指收紧了。
藏经阁。
果然在那里。
“那之后,耶律大人就不让我进天师殿了。”阿依说,“他变得不一样了。不爱说话,不爱笑,整天板着脸。我感觉到他不是原来的耶律大人了,很奇怪的。”
沈渡盯着她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说不上来。”阿依皱着眉,“就是觉得……他变了。像换了一个人。”
沈渡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。
耶律冥会不会也被改过命?
他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
但这能解释很多事情。
如果耶律冥被改过命,那他的命盘上,除了“反噬”的裂痕,应该还有别的痕迹。
改命的痕迹。
沈渡闭上眼,回忆耶律冥的命盘。
他见过两次。
第一次在地牢里,他看到了“寿”位上的黑气。
第二次在天师殿,他匆匆看了一眼,没有细看。
但他现在想起来耶律冥的命盘上,确实有不止一处异常。
除了“寿”位的黑气,还有“心”位。
天璇星对应的位置。
沈渡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天璇,心脏,心性。
如果耶律冥的“心”位被动过,那他的“改变”就有了解释。
“阿依。”沈渡站起来,“谢谢你。”
“你要去哪?”
“回去睡觉。”
沈渡转身走了。
但他没有回去睡觉。
他回到房间,点上灯,翻开《命语初解》,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里有一行小字,他之前没有注意:
“吾徒耶律冥,资质过人,然心性偏执。吾恐其误入歧途,故以‘锁心咒’锁其心魄,使其不得滥用禁术。锁心咒成,吾亦遭反噬。命不久矣,录此书以传后人。后人得此书者,若能见吾徒,代吾告之‘师父对不起你。’”
沈渡盯着这行字,手指在发抖。
锁心咒。
耶律冥的师父,为了防止他滥用禁术,在他的心魄上加了锁。
但锁心咒的反噬,烧死了陈玄一。
而耶律冥,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魄被锁了。
他以为自己是“变了一个人”。
其实不是。
他只是被锁住了。
沈渡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耶律冥不是坏人。
他是一个被师父锁住心魄的可怜人。
而陈玄一,也不是坏人。
他是一个为了阻止徒弟误入歧途,甘愿被反噬烧死的师父。
沈渡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。
是心里的累。
这个世界,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没有绝对的好人,也没有绝对的坏人。
只有被命运推着走的人。
和他一样。
第二天卯时,沈渡准时出现在天师殿。
耶律冥坐在蒲团上,闭着眼。
“今天,教你逆命七星阵的第四阵。”他说。
“耶律大人。”沈渡没有坐下。
耶律冥睁开眼。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师父陈玄一,是怎么死的?”
耶律冥的眼神变了。
一瞬间的波动,然后恢复了平静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阿依。”
耶律冥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是多嘴了。”
“她没有多嘴。”沈渡说,“她只是告诉我真相。”
“真相?”耶律冥冷笑,“你知道什么是真相?”
“我知道你师父是被反噬烧死的。”沈渡说,“我还知道,他为什么会被反噬。”
耶律冥盯着他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他用了锁心咒。”沈渡说,“锁在了你的心魄上。”
耶律冥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愤怒。
是恐惧。
“你怎么知道锁心咒?”
“《命语初解》最后一页。”沈渡说,“你师父写的。”
耶律冥猛地站起来。
“那本书在你手里?”
“在。”
“给我。”
“可以。”沈渡说,“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你知道你的心魄被锁了吗?”
耶律冥盯着沈渡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坐下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“你从来没发现?”
“没有。”耶律冥说,“我只知道自己变了。十年前,师父死后,我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。我以为是因为悲伤,是因为自责。我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原来不是。”
沈渡看着耶律冥。
这个曾经让他恐惧的人,现在看起来像一个迷路的孩子。
“我可以帮你解开锁心咒。”沈渡说。
耶律冥抬起头。
“条件呢?”
“没有条件。”沈渡说,“你师父在书里说,让我代他告诉你‘师父对不起你。’”
耶律冥的身体震了一下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
但他没有哭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现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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