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第一次走出地牢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二十三天。
他在黑暗中待了二十三天。
铁柱扶着他,一步一步走上台阶。每走一步,阳光就亮一分。等到他完全站在地面上的时候,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感动。
是因为眼睛受不了。
“慢慢睁开。”铁柱说,“别急。”
沈渡一点一点地睁开眼。
首先看到的是天。蓝的,有云,云在慢慢移动。然后是树。绿的,有叶子,叶子在风里摇晃。然后是房子。灰瓦白墙,和汴京的房子差不多,但屋顶的脊兽不一样,不是汴京的图腾龙,是狼。
北凉的图腾是狼。
“走吧。”耶律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他站在一辆马车旁边,黑袍在风里飘动。
沈渡松开铁柱的手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每一步都很稳。
他不能让耶律冥看到他虚弱。
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停在一座大宅门前。
宅子很大,比沈渡在汴京见过的任何一座官邸都大。朱红色的大门,铜制的门环,门口蹲着两尊石狼。
“天师府。”耶律冥说,“以后你就住这里。”
沈渡下了马车,跟着耶律冥走进大门。
穿过前院,穿过中庭,穿过一道又一道月亮门。府里的仆人都穿着灰色的衣服,见到耶律冥就低头行礼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抬头看沈渡。
整座府邸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耶律冥把沈渡带到了东跨院。
“这是你的房间。”他推开一扇门,“需要什么,跟下人说。”
房间不大,但比地牢好了不知道多少倍。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书架。书架上空空荡荡,只放着一盏铜灯。
“从明天开始,你跟着我学命语。”耶律冥说,“每天卯时到天师殿找我。迟到一刻钟,就不用来了。”
“不用来了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你回地牢。”
耶律冥转身走了。
沈渡站在房间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。
然后他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二十三天。
他终于从地牢里出来了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
那天晚上,沈渡没有睡觉。
他坐在桌前,借着铜灯的光,重新翻开《命语初解》。
在地牢里,他读了三遍。但那时候他随时可能被耶律冥发现,读得仓促,很多地方只是囫囵吞枣。
现在,他有时间了。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停下来想,想不通就翻回去再看。
读到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段落:
“命有定数,亦有变数。定数者,天之所赋,不可改也。变数者,人之所为,可改也。然改命者,必遭反噬。反噬之重,轻者折寿,重者丧命。故改命之术,慎用之。”
沈渡盯着“轻者折寿,重者丧命”这八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父亲。
父亲死前说“我的命不是我的”。
父亲是被改过命的人。
谁改的?
为什么改?
改成了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会找到答案。
卯时。
天还没亮。
沈渡已经到了天师殿门口。
殿很大,比他在汴京见过的任何一座殿堂都大。殿顶是黑色的瓦,屋脊上蹲着七只石狼,每只狼的嘴里都叼着一颗星。
北斗七星。
沈渡推开殿门,走了进去。
殿内点着几十盏油灯,灯火通明。正中央是一座高台,台上放着一个蒲团。耶律冥坐在蒲团上,闭着眼,像一尊雕像。
“来了?”他睁开眼。
“来了。”
“你很准时。”
“你说过,迟到一刻钟就回地牢。”
耶律冥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坐下。”
沈渡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。
“从今天开始,我教你命语。”耶律冥说,“但我只教一遍。学不会,是你的事。”
“为什么只教一遍?”
“因为真正的天师,不需要学第二遍。”
沈渡没有再问。
耶律冥开始讲。
他从命语的基本音节讲起,然后是语法、句式、语调。每一个音节,他都会念三遍,一遍慢,一遍正常,一遍快。
沈渡竖起耳朵听,一个字都不敢漏。
他发现,耶律冥讲的很多东西,《命语初解》里都没有。那本书只是入门,而耶律冥讲的是真正的核心。
比如,命语中有一种“沉默音”,念的时候不发出声音,只靠意念振动。这种音节的作用是“藏”,可以把符咒的力量藏在命盘深处,不被发现。
沈渡听到这里的时候,心里一动。
他想起耶律冥每次施法后,他的命盘上都会出现新的线。他一直以为那些线是耶律冥“画”上去的。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线是用“沉默音”藏进去的。
难怪他用“逆符”抵消的时候,总觉得有些线抵消不了。
因为那些线是“沉默”的。
他听不到,所以抵消不了。
“你今天在想什么?”耶律冥突然停下来。
沈渡抬起头。
“在想沉默音。”
耶律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能跟上?”
“能。”
耶律冥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比你父亲聪明。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第一天的课,持续了四个时辰。
从卯时到午时,整整四个时辰,耶律冥一刻不停地讲。沈渡一刻不停地记。
不是用笔。
是用脑子。
耶律冥不允许他带纸笔进天师殿。
“天师的传承,不在纸上,在心里。”他说,“写在纸上的,都是垃圾。”
沈渡不知道这是不是真话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他只能用脑子记住每一个音节,每一个语法规则,每一个例外。
午时,耶律冥站起来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他说,“明天继续。”
他走了。
沈渡一个人坐在天师殿里,闭着眼,把今天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四十六个基本音节。
一百二十八条语法规则。
九个例外。
还有三个“沉默音”。
他全部记住了。
下午,沈渡回到房间,把今天学的东西默写下来。
他用的是《命语初解》的空白页。书不厚,空白页也不多,但他写得极密,一页能塞下平时三页的内容。
写到一半的时候,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。
她穿着浅蓝色的衣裙,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,面容清秀,眼睛很亮。她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饭菜。
“你是新来的?”她看着沈渡。
沈渡点了点头。
“我叫阿依。”她说,“我是天师府的厨娘。耶律大人让我给你送饭。”
她把托盘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沈渡手里的书。
“你在写字?”
“嗯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阿依没有再问。她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。
“你是大梁人?”
沈渡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的口音。”阿依说,“我以前也认识一个大梁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耶律大人的师父。”阿依说,“他也是大梁人。”
沈渡的心跳加快了。
“耶律冥的师父是大梁人?”
“嗯。”阿依说,“不过他死了。十年前死的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阿依摇了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有一天他就不见了。耶律大人说他云游去了,但我觉得不是。他走的那天,天师殿里有一股焦味。”
“焦味?”
“像是烧东西的味道。”阿依说,“但不像是烧纸,像是烧……”
她停下来,皱了皱眉。
“像是什么?”
“像是烧骨头。”
沈渡的手指微微发抖。
烧骨头。
他想起了《命语初解》里的一段话:
“改命之术,反噬极重。若施法失败,施法者命盘自燃,骨肉成灰。”
耶律冥的师父,不是云游去了。
是死了。
被反噬烧死的。
“你怎么了?”阿依看着他,“脸色好差。”
“没事。”沈渡说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阿依点了点头,走了。
沈渡一个人坐在桌前,盯着手里的书。
耶律冥的师父是大梁人。
他是怎么死的?
是被反噬烧死的,还是有人杀了他?
沈渡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这座天师府里,恐怕不是表面的那样简单,里面可能藏着很多秘密。
而他就是那个揭秘人,他要一个一个的挖出来,公之于众,替天行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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