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车修好后的第三天,林江发现了一件怪事。
早上他去河边检查水车,发现轮子旁边的地上有几个脚印。脚印不大,但很深,像是有人在这儿站了很久,脚后跟的位置压出了一个坑。
他蹲下来看了看,脚印周围还有几滴油渍,黑乎乎的,沾在石头上,还没干透。
林江皱了皱眉,顺着脚印往前走。脚印沿着河边走了几十步,时深时浅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然后拐向村里,在一棵大树下消失了。
树下有个人。
秦桧靠着树干坐着,手里拿着那个小本本,正在写什么。他写得很专注,眉头拧在一起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听见脚步声,他猛地抬起头,看见是林江,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正常。他把本子往袖子里一塞,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。
“林先生,早。”他说,脸上堆着笑,但笑容有点僵。
林江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他脚下的地。树下的泥土被踩得很实,有几个清晰的脚印,跟河边的那些一模一样。
“老秦,你在这儿干嘛?”
“晨练。”秦桧说,“早上空气好,出来走走。”
林江盯着他看了两秒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袖子上。秦桧下意识地把袖子往后缩了缩。
“你晨练穿新袍子?”
秦桧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袍子——是新做的,料子很好,深蓝色的绸面,绣着暗纹,领口还镶了一道黑边,一看就不是便宜货。他的脸僵了一下,嘴角抽了抽。
“晨练……也要体面。”他说,声音干巴巴的。
林江没再问,转身走了。他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秦桧还站在原地,手按着袖子,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。
秦桧看着林江的背影走远了,松了一口气。他把袖子里的本子掏出来,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水车轴,铁箍,三日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然后他把那一页撕下来,撕成碎片,扔进了河里。碎纸片在水面上飘了一会儿,被水车搅起的浪花卷走了。
公主这几天也在留意秦桧。
她说不清为什么,就是觉得秦会计最近不太对劲。以前他整天跟在林江后面,拿个小本本记这记那,虽然烦人,但至少光明正大,讨厌得明明白白。这几天他不怎么跟了,反而神出鬼没的,一会儿在河边,一会儿在村口,一会儿又不见了。问他去哪儿了,他说“走走”,问他走什么,他说“随便走走”。
她把这些告诉了林江。
林江正在吃饭,手里拿着半个馒头,听了她的话,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你也在盯他?”
“不是盯,”公主说,脸微微红了一下,“就是……注意到了。”
林江笑了笑:“你注意他干嘛?”
公主低下头,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:“我是怕他对您不利。”
林江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她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。
“你觉得他会对我做什么?”
公主想了想,摇头:“说不上来。但我觉得他不是坏人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他心里有事。”公主抬起头,看着林江,“先生,您有没有发现,他每次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?有时候是佩服,有时候是不服,有时候……像是害怕。”
林江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的对,他确实有点怕我。”
“那您不怕他?”
“怕他什么?”林江笑了,“一个会计,能把我怎么样?”
公主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端起茶壶,给林江倒了杯水,动作很轻,水声细细的。
吃完饭,林江去找了刘师傅。
刘师傅正在木匠房里刨木头,满地的刨花,木屑飞得到处都是。看见林江进来,他赶紧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木屑。
“林先生,啥事?”
“刘师傅,上次水车的轴,是你做的吗?”
“是啊。”刘师傅点头,“我亲手做的,用的老槐木,结实着呢。”
“你做的时候,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?”
刘师傅想了想,挠了挠头,头皮屑跟木屑一起掉下来:“没有啊,木头是好的,铁箍也是好的,我检查了好几遍。”
“那它怎么会断?”
刘师傅眉头皱起来,想了好一会儿:“这个……我也纳闷。那根轴是新做的,按理说不会这么快断。我干木匠二十年,没见过这种事儿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有人动过。用什么东西撬过,或者砸过。”
林江没说话。
刘师傅看了看他的脸色,凑近了一点,压低声音:“林先生,您是不是觉得,水车是被人弄坏的?”
林江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回答,转身走了。刘师傅站在门口,看着林江的背影,挠了挠头,又挠了挠头。
傍晚,秦桧又来了。
他换了件旧袍子,青灰色的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手里没拿茶杯,也没拿本子。走到林江面前,拱了拱手,腰弯得比平时低。
“林先生,今天有什么活?”
林江看了他一眼:“你手好了?”
秦桧张开手,手心有几个还没消下去的茧子,黄黄的,硬硬的。水泡已经破了,结了痂,痂边翘起来,露出粉红色的新皮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行,今天你去帮刘师傅做家具。村里缺桌子椅子,你跟着学学。”
秦桧愣了一下,眼睛睁大了一点:“学做家具?”
“对,学门手艺,以后用得着。”
秦桧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转身去了木匠房,脚步有点重,像是拖着什么。
公主看着他的背影,走到林江身边。
“先生,您真让他去做家具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不是会计吗?”
“会计就不能学手艺?”
公主笑了,嘴角弯起来,眼睛也跟着弯了:“您就是故意的。”
林江也笑了,没否认。
木匠房里,秦桧拿着刨子,笨手笨脚地刨木头。刨子不听使唤,一会儿深一会儿浅,刨出来的木花忽大忽小,有的厚得像手指,有的薄得像纸。
刘师傅在旁边看着,急得直跺脚,脚底的刨花被他踩得咯吱响。
“秦会计,不是这样刨的!手要稳,力道要匀!你看你,手腕都歪了!”
秦桧咬着牙,又刨了一下。刨子歪了,木头边上刨出一个缺口,像被狗啃了一口。
刘师傅叹了口气,把刨子拿过来,自己示范了一遍。刨子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,轻轻一推,木花卷起来,薄薄的,透光。
秦桧看着,点了点头,又试了一次。
这次好了一点,但还是不平,中间高两边低,像个小山包。
“慢慢来,”刘师傅说,语气软了一点,“手艺不是一天练成的。我学了三年才出师。”
秦桧没说话,低着头,一下一下地刨。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木头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公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她去找林江。
“先生,秦会计在木匠房干活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刨得不太好。”
“正常,第一次都这样。”
公主犹豫了一下,手指绞着衣角:“先生,我觉得他不是坏人。”
林江抬头看她:“你刚才还说觉得他心里有事。”
“有心事不一定就是坏人。”公主说,声音轻了,“也许他只是……不太会跟人相处。”
林江笑了:“你挺会替人说话。”
公主低下头,脸微微红了一下,耳根也跟着红了。
“我不是替他说话,”她说,声音更轻了,“我只是觉得,您对他有点太严了。”
林江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说。
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,像个大银盘挂在树梢上。
秦桧从木匠房出来,浑身是汗,袍子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手上全是木屑,指甲缝里塞满了灰。他走到河边,蹲下来,洗了洗手。
水车的影子倒映在河面上,随着水波晃来晃去,像一个巨大的轮子在水中转动。
他看着那个影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木屑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水车。
月光下,水车还在转,吱呀吱呀,慢悠悠的,像是在等他走远。
(第14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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