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车坏了的第二天，秦桧没露面。
林江没找他，该干嘛干嘛。上午教村民挖渠，下午带着刘师傅加固水车的木架。忙了一天，傍晚才歇下来。
公主端了碗水过来，递给林江。
“先生，秦会计今天没来。”
林江喝了一口：“嗯。”
“您不问问？”
“问什么？”
公主沉默了一下：“您是不是觉得，水车是他弄坏的？”
林江把碗放下，看了她一眼：“我没证据。”
“但您这么想。”
林江没否认。
公主在他旁边坐下来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看着远处的水车。夕阳把她的侧脸照得发亮，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。
“先生，秦会计这人……不太容易看透。”
林江笑了：“你这话说得真客气。”
公主也笑了：“我是想说，他有时候挺讨厌的，但应该不至于干这种事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水车对村里有好处。他是会计，村里收成好，他也有功劳。弄坏了，对他没好处。”
林江点了点头：“你说的有道理。”
“那您还怀疑他？”
林江想了想：“不是怀疑，是觉得他有点不对劲。说不上来哪里不对，就是不对劲。”
公主没再问了。
月亮升起来了，像一把弯刀挂在树梢上。月光洒在河面上，亮闪闪的，水车的影子倒映在水里，随着水波晃来晃去。水车还在转，吱呀吱呀，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歌。水声哗哗的，从木槽流进沟渠，又从沟渠流进地里。旱了几个月的地，终于喝饱了水，泥土的腥味混着水汽，在晚风里飘散。
秦桧没来，林江难得清静。他靠着树干，看着水车转，心里想着别的事。
他来汴家村快一个月了。
馒头做了，饺子包了，房子盖了，水车也转了。村里人对他客客气气，老赵对他言听计从，公主对他越来越亲近。
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老赵不像村长。村长没那个气派，说话也不会带着“朕”的口音——虽然老赵每次说漏嘴都赶紧改口，但林江又不是聋子。那天老赵说“朕的行营”，虽然马上改成了“我的行营”，但那个“朕”字，林江听得清清楚楚。
秦桧不像会计。会计没那么大架子，写个字也不会那么好看。一个村会计，字比大学生还漂亮？还有他那个小本本，天天记来记去，记什么呢？
公主也不像村长的女儿。村长的女儿不会这么沉稳，不会这么……像读过很多书的样子。她说话的方式，她走路的样子，她看人的眼神，都不像是一个村姑该有的。
他想了半天，没想出来哪里不对，打了个哈欠，回去睡了。
第三天，秦桧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新袍子，手里没拿茶杯，也没拿小本本。走到林江面前，拱了拱手。
“林先生，前两日身体不适，未能来帮忙，望先生见谅。”
林江看了他一眼：“好了？”
“好了。”
“那行，今天你带人去挖渠。”
秦桧愣了一下：“我？”
“对，你。昨天挖的那条不够深，水走得慢。你带人再挖深一尺。”
秦桧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他转身招呼了几个村民，扛着锄头走了。
公主看着他的背影，小声说：“先生，您是不是故意支开他？”
林江笑了笑：“让他活动活动，对身体好。”
公主也笑了，眉眼弯弯的，露出一排白牙。
秦桧带着村民挖了一上午渠。太阳毒得很，晒得他满头大汗，新袍子沾了泥，袖口也撕了一道口子，下摆全是泥点子。他咬着牙没吭声，一直挖到中午。
林江来检查，蹲下来看了看渠的深度，又用手量了量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行，再挖半尺。”
秦桧脸都绿了，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：“还挖？”
“不挖也行，水走得慢，庄稼喝不上水。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秦桧咬了咬牙，又带着村民继续挖。他手上的水泡磨破了，疼得直咧嘴，但当着村民的面，不好意思喊疼，只能忍着。汗珠子顺着下巴滴下来，砸在干裂的土里，一下就没了。
傍晚，渠挖好了。林江来验收，蹲下来看了看深度，又看了看平整度，用手指摸了摸渠底的土，点了点头。
“行了，明天放水试试。”
秦桧松了一口气，一屁股瘫坐在地上，揉着磨出血泡的手。他张开手掌看了看，五个水泡破了三个，皮翻着，露出红红的嫩肉，一碰就疼。
公主走过来，递给他一碗水。
“秦会计，辛苦了。”
秦桧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他喝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的，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公主蹲下来，小声说：“秦会计，水车那事，您真的不知道？”
秦桧手一抖，水洒了半碗，溅在他的袍子上，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紧，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他把碗放下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土，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什么也没说，继续走了。
公主看着他的背影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她发现秦桧的袖子口露出一截纸角，像是他那个小本本。
远处，水车还在转，吱呀吱呀，像是在说什么，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（第13章完）
本章字数：2180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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