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车的事过去好几天了,林江嘴上没说,心里一直记着。
那天早上,他又去河边检查水车。轮子转得顺,水声哗哗的,没什么异常。但他蹲下来看轴的时候,发现铁箍上又有新的划痕。不深,浅浅的几道,像是用什么东西刮过。
他摸了摸,划痕还是新的,金属的茬口亮闪闪的,没生锈。
林江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没动声色。
吃早饭的时候,公主问他:“先生,水车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江咬了一口馒头,“转得好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公主说,给他倒了碗水。
林江喝了一口,放下碗:“这两天你留意一下,谁去河边多。”
公主愣了一下:“您觉得还会出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江说,“但我不想再修一次。”
公主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秦桧这两天老实了不少。天天去木匠房报到,跟着刘师傅做家具。桌子做了两张,椅子做了四把,虽然做工粗糙,但好歹能用。
林江去木匠房看过一次,秦桧正拿着刨子刨木板,姿势比之前顺眼了一点,但还是笨。刘师傅在旁边指挥,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“秦会计!力道匀一点!你看你这头深头浅的!”
秦桧咬着牙,一声不吭,继续刨。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,砸在木板上,湿了一小片。
林江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,转身走了。
下午,公主来找林江。
“先生,我发现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这两天,王老四老往河边跑。”
“王老四是谁?”
“村里的一个光棍,平时不怎么出门,这几天天天去河边,一去就是半天。”
林江想了想:“他去看水车?”
“不知道,反正他去了。”公主说,“我问过他,他说去看看水车转没转。水车天天转,有什么好看的?”
林江没说话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还有,”公主继续说,“秦会计这两天也去河边。”
林江的手停了:“他也去?”
“嗯,早上天不亮就去,待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
“我没看见,是别人看见的。”公主说,“早上打水的人看见他在河边站着,站一会儿就走了。”
林江靠在椅背上,看着屋顶。屋顶的茅草是新换的,黄灿灿的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。
“先生,您在想什么?”公主问。
“我在想,”林江说,“水车坏了,对谁有好处。”
“谁有好处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可以想想,谁没好处。”
公主愣了一下,没听懂。
林江没解释,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。
“我去找老赵。”
老赵在行营里喝茶。自从林江来了以后,他就不怎么管村里的事了,整天喝茶、看风景、偶尔去地里转转。秦桧说他这是“放权”,林江觉得他就是懒。
“老赵,我问你个事。”林江走进来,没客气,直接坐下。
“林先生请讲。”老赵放下茶杯,坐直了身子。
“你们村的会计,是怎么选出来的?”
老赵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。
“秦会计……是上面派来的。”老赵说,说完觉得不对,又改口,“是我请来的。”
“从哪儿请的?”
老赵想了想:“从……县城。”
“县城哪个铺子?”
老赵答不上来了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掩饰自己的尴尬。
“林先生,您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没什么,随便问问。”林江站起来,“行了,你继续喝茶吧。”
他转身走了,留下老赵一个人坐在那儿,端着茶杯,眉头皱成一团。
晚上,林江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。
月亮很圆,照得地上白花花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远处传来水车的声音,吱呀吱呀,断断续续的。
他在想事情。
秦桧不对劲,他早就看出来了。一个村会计,字写那么好,账算那么快,架子那么大,怎么可能是普通的会计?还有老赵,一个村长,说话带着“朕”的口音,行营虽然破,但里面的摆设、器具,都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。
公主也不对劲。她说话的方式,她走路的样子,她看人的眼神,都不像是一个村姑该有的。她读书多,见识广,做事沉稳,倒像是……
林江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掉了。
不可能。
怎么可能?
他站起来,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又坐下来。
水车还在转,吱呀吱呀,像是在催他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第一天来的时候,那些人喊的是什么来着?
陛下。
护驾。
他当时以为是cosplay,是演戏,是这村搞旅游搞得太投入了。
可是——
谁搞旅游搞一个月?
谁演戏演得连觉都不睡?
谁 cosplay 能造出真的水车、真的斧头、真的白面馒头?
林江的手停在了膝盖上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像一只眼睛,正盯着他。
(第16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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