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江一夜没睡好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，一会儿是秦桧那手好字，一会儿是老赵那句“朕的行营”，一会儿是公主端水时那副从容的样子。他翻来覆去，被子踢到一边，又拉回来，折腾到天快亮才迷糊了一会儿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去找了刘师傅。
刘师傅正在木匠房门口磨刨刃，石头上的水渍还没干，磨刀石被磨出一道深深的凹槽。看见林江来了，他赶紧站起来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林先生，这么早？”
“刘师傅，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做木匠多少年了？”
刘师傅伸出三根手指，指节粗大，指甲缝里塞着木屑：“三十年。”
“三十年，”林江点了点头，看着他满手的茧子和伤疤，“那你见过的人不少。”
“那可不，方圆几十里，谁家打家具不找我？连县城的人都来找我。”刘师傅说这话的时候，腰板挺了挺，语气里带着点得意。
“那我问你，”林江蹲下来，跟他平视，“你觉得秦会计这个人怎么样？”
刘师傅手里的刨刃停了，抬头看了林江一眼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林先生，您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刘师傅想了想，把刨刃放下，在裤腿上擦了擦手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像是在斟酌词句。
“秦会计这人吧……说不上来。他来村里时间不长，平时也不怎么跟人说话。见谁都笑眯眯的，但那种笑，总觉得……”他挠了挠头，找不出词。
“觉得什么？”
“觉得不实在。”刘师傅说，“像戴了个面具。你看着他笑，但你不知道他笑什么。有时候你跟他说话，他嘴上应着，眼睛却在看别处。”
林江点了点头，没说什么，站起来走了。
他又去找了村口的王老四。
王老四就是公主说的那个老往河边跑的光棍。四十来岁，瘦得跟竹竿似的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像鸟窝。他坐在门口晒太阳，眯着眼，嘴角挂着一根草。
“王老四。”林江喊了一声。
王老四睁开眼，看见是林江，赶紧站起来，嘴里的草掉在地上。
“林先生！您怎么来了？”他声音有点慌，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
“我问你，你老往河边跑什么？”
王老四的脸色变了一下，像被人戳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正常。他干笑了两声：“我……我去看水车。水车好看，转起来哗哗的，我看了心里舒坦。”
“看水车你蹲在轴旁边干什么？轴旁边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王老四愣了一下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，额头上开始冒汗。
“谁让你去的？”林江问，声音不大，但王老四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撞在门框上。
“没……没人。”
“王老四，你跟我说实话，我不为难你。但你要是骗我，以后水车坏了我就找你。”
王老四低着头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指节捏得发白，骨节咯咯响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，嘴唇哆嗦了几下，终于开口了。
“秦会计。”他说，声音小得像蚊子，“秦会计让我去的。”
“让你去干什么？”
“让我去看水车，看有没有人动。有情况就告诉他。就是看看，别的什么都没干。”
林江盯着他看了几秒。王老四的眼神躲闪了一下，又转回来，又躲开。
“那水车的轴，是不是你弄坏的？”
王老四猛地抬头，眼睛瞪得老大，眼白都露出来了：“不是！不是我！林先生，我发誓，不是我！我就去看看，别的什么都没干！我要是干了，天打雷劈！”
林江看着他的表情，不像撒谎。一个敢发誓的人，一般心里没鬼。
“行了，”林江说，“你回去吧。今天的事，别跟秦会计说。”
王老四连连点头，像鸡啄米似的，转身跑回屋里，“砰”的一声把门关上了。
林江站在村口，看着远处的水车，眉头拧在一起。水车还在转，吱呀吱呀，像是在嘲笑他什么。
下午，秦桧来的时候，林江正在院子里画图。他画的是一个新东西，画了一半，又改了，纸上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。
“林先生，今天有什么活？”秦桧问，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不少，腰弯得也比平时低。
林江没抬头，继续画。
“老秦，你来村里多久了？”
秦桧愣了一下，没想到他会问这个：“快一年了。”
“一年，”林江点了点头，笔在纸上停了一下，“那你跟老赵认识多久了？”
秦桧想了想，手指在袖子里捏了捏：“也有……一年了。”
“他来请你当会计的？”
“对。”
“从县城请的？”
秦桧犹豫了一下，嘴角抽了抽：“对，从县城。”
林江放下笔，抬起头，看着秦桧。他的目光不锐利，但很稳，像钉子一样钉在秦桧脸上。
“县城哪个铺子？”
秦桧的笑容僵了一下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他的眼珠子转了转，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一个小铺子，没什么名气。”他说，声音干巴巴的，“林先生，您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“没什么，”林江低下头，继续画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响，“随便问问。”
秦桧站在那儿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，像退潮一样，一点一点地退。他看着林江的笔在纸上画来画去，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，公主来了。她端着一碗绿豆汤，放在林江面前。碗是青花瓷的，汤是碧绿的，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。
“先生，天热，喝点绿豆汤。我熬了一上午，您尝尝。”
林江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秦桧。
“老秦，你也喝一碗。”
秦桧摆手，手摆得像风中的树枝：“不……不用了。”
公主已经去盛了，端回来递给他。碗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，但洗得很干净。秦桧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，又动了一下。
三个人坐在院子里，谁也没说话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河水的凉意，把纸页吹得哗哗响，又把碗里的热气吹散了。
林江忽然开口：“你们说，一个人从天上掉下来，摔在祭台上，你们觉得他是神仙还是妖怪？”
公主手里的碗晃了一下，绿豆汤洒了一点出来，滴在她的裙子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秦桧的脸白了，像纸一样白。
林江看着他们两个，笑了。
“开玩笑的，看你们吓得。”
他端起绿豆汤，喝了一大口。汤已经凉了，但甜味还在，红枣的香味在嘴里散开。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公主低着头，手指捏着裙角，把那片水渍拧了又拧。
秦桧端着碗，手微微发抖，碗里的汤晃来晃去，差点洒出来。
林江没再看他们，低下头，继续画图。
纸上的图案，是一个圆圆的、带着叶片的东西。
——又是一个水车。
但这次不是浇地的，是磨面的。
（第17章完）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