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者习惯上将刘姥姥看成是心地善良、又有点智慧的乡村老妇人,这个身份本身没问题,特别在第六回,刘姥姥就是一个来自乡村的年迈妇女,作家安排她出场,是因为要借助一个外人、一个陌生人的视角,隐蔽地交代凤姐身份和地位的异常,比如她吃饭时饭桌上“碗盘森列”、一二十妇人丫鬟伺候吃饭却鸦雀无声等,还有她手里的铜手炉、卧室内的痰盒等等,这些今天的读者比较陌生的物件,实际上在当时都是身份地位的标志。铜手炉和痰盒只有皇后和皇太后才有,所以这是对凤姐皇后身份的交代。
为什么用一个来自乡下的外人而不用贾府内本来就有的人呢?因为贾府内的人天天都看见,既然天天看见,那就不新奇了,在小说里面详细介绍会太显眼、太惹眼,让人感觉不自然、会引起别人的怀疑,这儿说的别人实际上主要是指清廷的爪牙,因为当时的文字狱太恐怖了。
但在刘姥姥二进大观园部分,这个乡村老妇人的身份就有了变化了,因为作家在她身上放进了大量真实历史了。比如黛玉嘲笑她是母蝗虫,这时候身旁的众人都跟着喝彩,大家可以想一下,如果刘姥姥只是个乡村妇女的话,那不就是对普通百姓、对劳动人民失去同情心了吗?因此你可以想到,所谓的母蝗虫实际上用刘姥姥做比喻,用刘姥姥比作另一个人。
另一个人是谁呢?
我们先看看雪下抽柴故事里的人是不是。
首先要清楚一点,作家一再提示读者,刘姥姥是临时瞎编了雪下抽柴故事。这是一个瞎编的故事,这是一定要记清楚的一点。
实际上,不但故事是瞎编的,而且这个故事只有个开头,连个完整情节也没有。故事里的女孩出场后,作家就把这个瞎编出来的故事与现实关联在一起了,先是刘姥姥说雪地里看见一个穿着大红袄的小女孩,注意她的大红袄,因为下文在场的凤姐身上正穿着大红袄。接着外面吵嚷起来,原来是南园马棚走了水了,就是失火的意思。贾母等人出来瞧,看见“东南上火光犹亮”,方位交代得很清楚。等我们明白作家的用意之后,你才会明白这个着火的马棚为什么在大观园的东南方向。
宝玉追问刘姥姥这个抽柴火的小女孩,贾母道:“都是才说抽柴草惹出火来了,你还问呢。别说这个了,再说别的罢。”人物对话是作家设计出来的,为什么要让贾母说出这样很不讲理的话来?因为作家就是要明确提醒读者,抽柴火与马棚着火是有联系的。为什么呢?当我们对作家的行文有了疑问,我们就开始进入到红楼梦里来了。你的好奇心越多,你对小说的理解就会越深入。
刘姥姥只好另讲了一个故事,也是瞎编的。这个故事宝玉不感兴趣,但是贾母和王夫人都听住了,就是听得如痴如醉的意思。因为这个故事里隐藏着作家本人的信息,涉及作家本人的身世,具体内容因为与刘姥姥关系不大,我们就不在此处介绍了,以后有机会再细说。
总之,我们可以看到,雪下抽柴的故事很简单,甚至谈不上有什么情节,或者说那个雪地里的女孩出场后,故事情节被延伸到现实之中了。
但是作家并没有让这个故事结束,他接下来还是讲述这个雪下抽柴女孩对现实的影响,这就是宝玉一再追问刘姥姥,打听这个女孩的信息。大家要看清楚,作家仍然在强调刘姥姥在瞎编,甚至为了编得像一点要给这个女孩起个名字,只是一时诌不出个假名字来。宝玉替她着急,说:“不管叫什么名字了,你不必想了,只说原故就是了。”他只关心这个女孩的命运,并不关心她叫什么名字。
最后作家明明白白地写道:
宝玉又问他地名庄名,来往远近,坐落何方。刘姥姥便顺口胡诌了出来。胡诌的,没有这么个女孩,当然也没有什么庙了。
但是宝玉信以为真。因为在小说中,宝玉还是个孩子,十几岁的孩子。说到这儿我们插一句,在前八十回之前,宝玉也好,黛玉宝钗也好,始终是十几岁的孩子,四十五回黛玉说我今年十五岁了。可见说红楼梦是作家自传是多荒唐。哪有自传只记录两三年的?
宝玉信以为真,就打发茗烟去找这个庙。注意找庙用了整整一天时间。而且找到的并不是女孩,而是一个青脸红发的瘟神爷。
明明是抽柴的女孩,怎么却抽出了一个青脸红发的瘟神爷了呢?这是作家的戏笔吗?可又是讽刺谁呢?刘姥姥吗?作家一再交代刘姥姥瞎编,当然不能怪她。宝玉吗?他还是个孩子,做出点好笑的事情不也很正常吗?
最关键的问题是,茗烟找庙的这一整天时间,贾母刘姥姥等人去哪儿了呢?从小说技法的角度说,只讲茗烟的故事,暂时不讲贾母刘姥姥等人也未尝不可,所谓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嘛。古代说书的还常说一句话,叫一张嘴难说两家话,就是你不能同时讲两个人的事。
但问题是,茗烟找庙的这一天,在小说中是完全多出来的时间。我们看一下小说有关情节。先是刘姥姥讲完故事的当晚,宝玉就和探春等人商量给史湘云还席,结果茗烟找了一天庙,晚上回来宝玉又被叫过去商量还席的事情。
更明确的叙述在第四十回开头,从茗烟找庙的时间看,这应该是刘姥姥讲完故事的第三天了,但是李纨看见刘姥姥说的话是:“我说你昨儿去不成,只忙着要去。”可见这是讲完故事的第二天。而且三十九回刘姥姥讲故事之前,作家明确交代刘姥姥被凤姐和贾母等人留了下来。也就是说,这个去不成的昨儿,就是讲雪下抽柴故事的那个晚上。
如此一来,我们能够清楚地看到,茗烟用一整天找庙的情节是作家硬插进去的,结果插进这一段把小说的正常叙事时间打乱了,没有这段找庙的故事,小说的时间就会非常清楚,一丝不乱,插进去后叙事时间就变得混乱了。
也就是说,作家是宁肯牺牲正常的叙事时间也要插进这段找庙的情节。那么,对作家来说,这段情节一定具有重要意义。我们该从哪儿探究作家的用意呢?
请注意刘姥姥讲完故事后,宝玉与探春等人商量还席的一节文字,原文是:
宝玉心中只记挂着抽柴的故事,因闷闷的心中筹画。探春因问他:“昨日扰了史大妹妹,咱们回去商议着邀一社,又还了席,也请老太太赏菊花,何如?”宝玉笑道:“老太太说了,还要摆酒还史妹妹的席,叫咱们作陪呢。等着吃了老太太的,咱们再请不迟。”探春道:“越往前去越冷了,老太太未必高兴。”宝玉道:“老太太又喜欢下雨下雪的。不如咱们等下头场雪,请老太太赏雪岂不好?咱们雪下吟诗,也更有趣了。”林黛玉忙笑道:“咱们雪下吟诗?依我说,还不如弄一捆柴火,雪下抽柴,还更有趣儿呢。”
这段对话的焦点在于将雪下抽柴与雪下吟诗相联系。从还席说到老太太,又从老太太说到下雪,从下雪说到雪下吟诗,过渡得非常自然,尤其能体现作家行文的细针密线、体现作家心思之缜密。
为什么将雪下抽柴与雪下吟诗相联系呢?因为雪下抽柴抽出的青脸红发的瘟神爷,与雪下吟诗吟咏的内容是相同的。也就是说,我们要看懂作家为什么非插一段找出一个青脸红发瘟神爷的情节,需要结合雪下吟诗的情节进行考查。雪下吟诗在四十九和五十回,就是芦雪庵联诗和之后的吟咏红梅花诗。
不过因为诗歌的特殊性,要详细解释非常繁琐,我们就不在刘姥姥部分讨论了。可以透露一点,五十回中,邢岫烟、李纹和薛宝琴的三首诗都是交代青脸红发瘟神爷的信息。在牙牌令部分我们也会透露一点青脸红发瘟神爷的信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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