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开始介绍二进大观园的重头戏,贾母两宴大观园部分。首先要提醒朋友,作家在小说里隐藏的秘密,不是通过单一的情节、单一的人物来传达,而是将最重要的秘密,拆分成许多片段,分散在不同的章回、不同的小说人物身上,因此,对单一情节、单一镜头进行解读就像盲人摸象一样,摸到的只是秘密的一部分,如果看见单一的情节或者镜头就想总结为一个结论,那这个结论很容易偏离作家的本意。举个例子,有人看到宝钗的蘅芜苑里全是草和石头,就说那是个坟墓,宝钗是个鬼。实际上这是没看懂小说,因为蘅芜苑内的香草是作家借鉴离骚香草美人的象征手法,香草表达的是人物的高洁人格。
既然作家在不同的情节里隐藏了同样的秘密,我们在阅读小说的时候,就可以把相关的情节放在一起进行考察。只要能找到同频率的信息,就足以对作家隐藏其中的秘密有着清楚的认知。我们把黛玉的房间做一个例子。
在这之前,本回开头部分的信息也不要轻易放过。
这是作家预先铺垫的内容。主要信息有三个:一是从缀锦阁上搬高几,这是为第二场酒宴做准备的。等我们看明白高几的真实用处,相应地就会明白缀锦阁的含义。二是搬船桨,这是为下文的坐船做准备,其中还有驾娘的信息;三是作家特为交代了梯子一物,这是为下文刘姥姥借梯子发表议论所做的铺垫。
进黛玉房间之前也有两个信息,一是刘姥姥说照着园子画张画,死了也得好处。这句话可以与下文相参照,惜春画大观园时,黛玉说不要漏了携蝗大嚼图,也就是说这张画上是有刘姥姥的。熟悉圆明园行乐图的朋友或者可以意会到其中含义。
二是黛玉房间前翠竹夹路,中间一条石子漫的甬路。这两个内容在小说中是反复出现的。因为这应该是实有的东西。我说实有,是指小说中的潇湘馆暗指某一真实处所,而这个真实处所就是有很多竹子,而且前面有一条石子甬路。这就是作家反复提及的原因。
我们看一下进了黛玉房间的画面:
刘姥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,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,刘姥姥道:“这必定是哪位哥儿的书房了。”贾母笑指黛玉道:“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。”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,方笑道:“这哪象个小姐的绣房,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。”贾母因问:“宝玉怎么不见?”
不知道有没有朋友能听出这段文字中的弦外音。
表面看很正常,刘姥姥看见满满的书,就误以为是哪个男人的书房,而且用乡下人的语气赞叹: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。你知道刘姥姥说的上等书房啥意思吗?上等书房,乡村老妇人见过吗?注意,刘姥姥赞叹比上等书房还好的时候,作家写道:贾母因问,宝玉怎么不见?作家用一个因字,交代了他的弦外音是什么。
如果朋友们没有感觉,那我们就回看一下十七回,贾政游园到了潇湘馆的时候作家是怎么介绍的吧。
不过提到十七回有个麻烦,因为按理说,我们需要说明白大观园是怎么回事,才能说清楚里面的潇湘馆和怡红院在什么位置。不说明大观园怎么回事,直接说潇湘馆会显得有点突兀。而要说明白大观园,则需要一大篇文章,甚至还需要添加圆明园四十景图,因为十七回的大观园,实际上就是圆明园。
贾政游园的路线非常清楚,从南门也就是正门进去,沿着正大光明殿后的寿山去了九州清晏,然后从九州清晏出来,经过长春仙馆北面的鸣玉溪桥后,向左,去了杏花春馆,然后沿着后湖北岸、经慈云普护后又去了九州清晏,最后从九州清晏出来重新回到正门。作家将路线和各个处所的特征交代得非常清楚。
有了这个简单交代后,我们再看作家是怎么介绍潇湘馆的:
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,里面数楹修舍,有千百竿翠竹遮映。于是大家进入,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,阶下石子漫成甬路。上面小小两三间房舍,一明两暗,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。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,出去则是后院,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。后院墙下忽开一隙,得泉一派,开沟仅尺许,灌入墙内,绕阶缘屋至前院,盘旋竹下而出。
贾政笑道:“这一处还罢了。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,不枉虚生一世。”说毕,看着宝玉,唬的宝玉忙垂了头。
我们暂时不细究潇湘馆的具体特征,只看一下贾政的反应,有没有朋友察觉跟刘姥姥一样的镜头、还有作家一样的暗示呢?
我们重复一下:刘姥姥说这必定是哪个哥儿的书房了,竞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。贾政怎么说呢?他说: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,不枉虚生一世。
相同的看法,不是吗?
不用我解释,大家自然就会明白:这是对书房的交代。也就是说,黛玉的房间实际上是书房。
那么,是谁的书房交代得如此隐蔽呢?或者说,这个书房为什么不能明说呢?
首先,不能明说肯定是因为它是个真实的书房。其次,是谁的书房不能明说呢?
当刘姥姥说这是哥儿的书房、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时,贾母的反应是什么呢?作家写道:贾母因问,宝玉去哪了?我们说过,这个因字里大有文章。如果还不明白作家的暗示,我们再来看贾政透露这是书房时,他的动作是什么?
贾政说: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,也不枉虚生一世了。作家写道:说毕,看着宝玉。
贾政透露书房后为什么要看着宝玉呢?这跟刘姥姥说是书房后贾母将镜头转到宝玉身上是一回事,都是作家的同一根指头,这根指头指向哪儿呢?指向了宝玉。
既然是宝玉的书房,作家为什么不肯明说呢?因为宝玉的身份特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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