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西斜,将整个青阳镇染成一片血红。
秦南祁提着剑,走在镇上唯一的青石街道上。
街道两旁,那些平日里热闹的店铺此刻全都门户紧闭,窗板后面隐隐透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。没有人敢出门,甚至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刚才镇长家门口的那一幕,早就传遍了整个镇子。
秦昊死了。
那个青阳镇的第一天才,那个仗着镇长独子的身份横行霸道了十六年的秦昊,被一个所有人都瞧不起的废物,一剑砍掉了脑袋。
血流了半条街。
而那个杀了人的废物,此刻正提着剑,一步一步向镇中心的议事堂走去。
议事堂是青阳镇最气派的建筑,三进三出的大宅院,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比镇长家的宅子还要阔气。平日里镇上有什么大事小情,都在这里商议。
此刻,议事堂大门紧闭,门前的街道空无一人。
秦南祁走到门前,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敲门,也没有喊话。
他只是举起手中的锈剑,轻轻一挥。
轰的一声巨响,那两扇包着铜皮的红漆大门整个飞了起来,砸进院子里,摔得四分五裂。
烟尘散去,露出院子里的一群人。
为首的正是镇长秦广。此人生得肥头大耳,一脸横肉,平日里见人三分笑,是个笑面虎似的人物。但此刻他脸上没有半分笑意,有的只是阴沉到极点的杀意。
他身边站着七八个护院,都是镇上最强的武者,锻体七八层的好手,一个个手持刀剑,如临大敌。
再往后,是一个身着灰袍的老者。那老者须发皆白,面容清癯,负手而立,神态淡然。他身边站着两个青衣小厮,一个捧着药箱,一个捧着香炉,一看就是大有来头的人物。
这人应该就是秦昊说的那个丹师了。
秦南祁的目光只在那些人身上扫了一眼,就落在了秦广身上。
“你儿子死了。”他说。
秦广的脸狠狠抽搐了一下,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。但他没有立刻发作,反而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怒火,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道:“秦南祁,老夫知道你心里有怨。陈老头死了,老夫承认,这事做得不地道。但你杀了秦昊,这笔账,是不是该有个说法?”
秦南祁没有接话。
秦广继续道:“这样,你交出那柄剑,再把你觉醒先天剑骨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,老夫可以做主,留你一条全尸。否则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秦南祁已经迈步走进了院子。
那几个护院立刻围了上来,刀剑出鞘,寒光闪闪。
“站住!”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厉声喝道,“再敢往前一步,老子砍了你的腿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道剑光闪过。
那壮汉的人头飞起来三尺高,骨碌碌滚到了秦广脚下,鲜血喷了他一身。
秦广浑身一僵。
剩下的几个护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,齐齐后退了一步,再没有人敢出声。
秦南祁提着剑,继续向前走。
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笃笃的声响。
那声音不大,但此刻在寂静的院子里,却像是催命的鼓点,一声一声敲在所有人心里。
秦广终于绷不住了。
“杀了他!都给老夫杀了他!”他歇斯底里地吼道,“谁杀了他,老夫赏一千两银子!不,一万两!”
重赏之下,那几个护院咬咬牙,终于鼓起勇气冲了上去。
然后,他们就死了。
秦南祁甚至没有正眼看他们。
他只是提着剑,从人群中走过。每走一步,就有一个人倒下。有的被斩首,有的被穿心,有的被拦腰斩断。剑光闪烁之间,鲜血飞溅,残肢断臂落了一地。
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工夫,院子里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人了。
秦广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,裤裆湿了一大片。
秦南祁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我师父死前,说了什么?”
秦广拼命摇头,涕泪横流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……他只说了一句话……说了一句话……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……”秦广结结巴巴地道,“他说……‘告诉那孩子……剑名……剑名……’”
他刚说到这里,忽然瞪大了眼睛。
一截剑尖从他的胸口透了出来。
秦广低下头,看着那截剑尖,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。
他身后,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灰袍老者缓缓抽出刺入他后心的短剑,一脚把他踹开,然后用一块白绢擦拭着剑上的血迹,神态从容得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秦镇长,多谢你替老夫试探。”灰袍老者微微一笑,“若不是你,老夫还真看不出这小子的深浅。”
秦广倒在血泊中,眼睛瞪得老大,死不瞑目。
## 二
灰袍老者擦干净短剑,随手把白绢扔掉,抬起头来,正式打量起面前的少年。
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但他心里,其实远不如表面上这么平静。
先天剑骨,万年难遇。
这少年觉醒不到一天,就已经能斩杀凝气境中期的修士,而且看样子,那一战他赢得十分轻松,根本没有动用全力。
这等天资,这等战力,若是让他成长起来,假以时日,必定是名动一方的风云人物。
可惜,他遇到了自己。
灰袍老者微微一笑,开口道:“老夫姓韩,单名一个陵字,添为百药堂东荒分堂的长老。不知小友师承何人?”
秦南祁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韩陵也不恼,继续道:“小友的先天剑骨,确实是旷世奇珍。但小友可知道,你今日杀了那三个凝气境修士,已经惹下了天大的麻烦?”
秦南祁终于开口:“什么麻烦?”
“那三人中,那个姓刘的公子,是青阳城刘家的嫡系子弟。”韩陵似笑非笑地道,“刘家是青阳城三大世家之一,老祖是筑基境的强者。你杀了刘家的人,用不了多久,刘家就会找上门来。”
秦南祁沉默了一息,问:“还有呢?”
韩陵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起来:“有意思,有意思。小友是没听懂老夫的意思,还是根本不在乎?”
秦南祁没有回答。
韩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眼中闪过一抹异色。这少年的反应太奇怪了,听到筑基境强者的名头,竟然没有丝毫动容。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,根本不知道筑基境意味着什么;要么就是……
他忽然想起一个传闻。
传说中,真正的先天剑骨觉醒时,会得到一缕剑道传承。那传承来自于上古剑修,一旦觉醒,便会拥有远超同阶的战力,甚至能跨越一个大境界杀敌。
这少年,莫非已经得到了那缕传承?
韩陵的眼神变得火热起来。
若是能逼问出那缕传承,再夺了他的先天剑骨——
“小友。”他开口道,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,“老夫有一个提议。”
秦南祁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“刘家的事,老夫可以替你周旋。百药堂在东荒还有些薄面,刘家再强,也不敢不给百药堂面子。”韩陵微笑道,“但老夫也有一个小小请求。”
“什么请求?”
“小友的先天剑骨,可否让老夫研究几日?”韩陵说得轻描淡写,“你放心,老夫只是好奇,想看看这万年难遇的奇骨到底有何玄妙。绝不会伤害小友分毫。”
秦南祁听完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韩陵看见那抹笑容时,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。
“你笑得这么开心,是想说什么?”
秦南祁看着他,淡淡道:“我在笑你。”
“笑我?”
“笑你蠢。”
韩陵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你明知道我能杀凝气境,还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。”秦南祁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事实,“要么是你比那三个人强很多,要么是你蠢得不知道死活。”
韩陵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。
“好,好,好。”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,眼中杀机毕露,“敬酒不吃吃罚酒,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一掌拍出。
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,但掌风过处,空气都扭曲起来,一股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,令人窒息。
秦南祁侧身避开,一剑刺出。
韩陵冷笑一声,袖袍一抖,一道青光飞出,化作一面巴掌大的小盾,挡在身前。
铛的一声,锈剑刺在小盾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
韩陵脸色微变。这小盾是他祭炼多年的法器,足以抵挡凝气境巅峰的全力一击。但这少年随手一剑,竟然在小盾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剑痕?
他不敢再托大,双手连挥,一道道青光飞出,化作刀枪剑戟,铺天盖地向秦南祁杀去。这些全都是法器,虽然品阶不高,但胜在数量多,一拥而上,就算是凝气境巅峰也得手忙脚乱。
秦南祁看着那些铺天盖地的法器,眼神依然平静。
他只是举起手中的锈剑,轻轻一挥。
一道剑光掠过。
那些飞来的法器像是纸糊的一般,全部断成两截,叮叮当当落了一地。
韩陵瞳孔骤缩。
他终于怕了。
这少年根本不是人,是怪物!
他二话不说,转身就逃。
但他的速度快,秦南祁的剑更快。
他才刚飞出三丈远,就感觉到后背一凉。低头一看,一截锈迹斑斑的剑尖已经从胸口探了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
韩陵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秦南祁抽回锈剑,他的尸体从空中坠落,砸在地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
那两个青衣小厮早就吓得瘫软在地,瑟瑟发抖。
秦南祁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动手。
他提着剑,转身向外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百药堂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叫秦南祁。想报仇的,尽管来。”
说完,他大步离去。
身后,夕阳终于落下山去,夜幕降临。
## 三
夜深了。
秦南祁回到那间破败的柴房,在废墟前站了很久。
他已经把师父的遗体安葬了,就葬在那座荒山上,葬在十六年前捡到他的地方。没有墓碑,没有祭文,只有一抔黄土,和一根烧得只剩一半的竹杖。
他站在柴房前,看着这间住了十六年的破屋子。
屋顶早就漏了,墙壁也四处漏风,一到冬天就冷得像冰窖。小时候他常常被冻醒,缩在干草堆里发抖,师父就把他搂在怀里,用那件破旧的灰袍裹住他。
那时候他问师父:“师父,咱们什么时候能住上好一点的房子?”
师父说:“等你有出息了,就能住上好房子。”
他又问:“什么叫有出息?”
师父沉默了很久,说:“能自己保护自己,就叫有出息。”
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他确实有出息了。
但师父已经看不到了。
秦南祁在废墟前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离开。
他走进那间柴房,在干草堆里翻了翻,找出一个小布包。
布包是师父留给他的,里面装着几样东西:一块玉佩,一枚铜钱,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。
玉佩是青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秦”字。铜钱很旧,磨得光溜溜的,中间方孔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。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师父写的——
“汝名秦南祁,母所取也。玉佩乃母所留,铜钱乃父所遗。切记,切记。”
秦南祁看着那张纸条,沉默了很久。
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一块玉佩,还有一枚铜钱。
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一个父亲。
他把玉佩贴身收好,把铜钱和纸条放回布包,然后背起布包,提着剑,走出了柴房。
他没有回头。
青阳镇,这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,从今以后,与他再无关系。
## 四
镇口,一个黑影正缩在墙角打盹。
听到脚步声,那黑影猛地惊醒,跳起来就想跑。
“站住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。
黑影僵在原地,慢慢转过身来,露出一张满是惊恐的脸。是白天在秦昊家门口那个说话的人。
秦南祁看着他,问:“你叫什么?”
那人结结巴巴地道:“小……小的叫王二,是镇上的泼皮,平日跟着秦昊混……大爷饶命,小的真的什么都没干,秦昊杀您师父的时候小的根本不在场……”
秦南祁打断他:“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死的吗?”
王二愣了一下,连忙道:“知道知道!小的听说了,是秦广派人去的,他说您师父年轻时在外面闯荡过,手里肯定藏着什么好东西,就带人去逼问。您师父不说,他们就打,打着打着不知怎么就起了火……等火灭了,人已经没了……”
秦南祁沉默了一息,又问:“秦广带了几个人去?”
王二想了想:“四五个吧,都是镇长家的护院,领头的那个叫赵虎,是秦广的心腹。”
“那个赵虎现在在哪?”
“他……”王二缩了缩脖子,“他今儿个没在议事堂,好像是去城外办事了,应该……应该还没死。”
秦南祁点了点头,转身就走。
王二愣了一下,连忙喊道:“大爷,您……您要去哪儿?”
秦南祁没有回答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只留下一句话——
“好好活着。”
## 五
城外十里,有一座山神庙。
庙已经荒废了很多年,香火早就断了,只有一些走投无路的人偶尔会在这里落脚。
此刻,庙里点着一堆篝火,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坐在火边喝酒吃肉。
他就是赵虎,秦广的心腹,今天带人去逼问陈老头的领头人。
“他娘的,晦气。”赵虎灌了一大口酒,骂骂咧咧地道,“也不知道那老东西临死前说的什么剑名不剑名的,老子一个字都没听清,秦广那老小子就让老子滚蛋。这回好了,秦广死了,秦昊也死了,老子回不去了。”
他又灌了一口酒,喃喃道:“那小子真他娘的狠,连凝气境的修士都杀了,老子要不是今天出城办事,怕是也得死在他剑下……”
正说着,他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赵虎猛地站起来,抓起放在身边的鬼头大刀,厉声道:“谁?!”
没有人回答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赵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握刀的手全是汗。
然后,他看见一个少年从黑暗中走了出来。
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,穿着一身粗布衣裳,手里提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赵虎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秦南祁?!”
秦南祁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举起手中的剑。
赵虎大叫一声,挥刀就砍。
但他的刀才刚举起来,就看见一道剑光闪过。
然后,他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秦南祁看着赵虎的尸体倒下,收起锈剑,转身离开。
山神庙外,月光如水。
他抬起头,看向天空中的那轮明月,忽然想起了师父说过的一句话——
“一梦一轮回,一剑一重天。”
师父说,这句话是他娘留给他的。
他不知道他娘是谁,不知道他爹是谁,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从今天起,他要走出青阳镇,走出东荒,走到那个真正的世界里去。
他要找到答案。
他要让这诸天万界,都记住一个名字——
秦南祁。
月光下,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,终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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