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阳初升,乱葬岗下。
秦南祁倒提锈剑,不紧不慢地向山下走。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,山风灌入袖口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散步。
可天上的那三道气息来得极快,不过半盏茶的工夫,已经逼近到了肉眼可见的距离。
秦南祁停下脚步,抬头望去。
三道遁光自天边呼啸而至,在荒山上空猛地一顿,显出三道身影来。
当先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,身穿青灰色长袍,负手而立,脚下踩着一柄青色飞剑。他生得方脸浓眉,眼神锐利,周身气息沉凝如渊,显然已经到了凝气境的巅峰。
左侧是个白发老妪,拄着一根蛇头拐杖,身形佝偻,满脸皱纹,唯独一双眼睛绿幽幽的,像两团鬼火。她的气息比那中年男子弱一些,但也稳稳踏入了凝气境。
右侧则是个年轻公子,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,面如冠玉,身着锦袍,手持折扇。他脚下踩的是一朵白云,飘飘然如谪仙临尘。此人气息最弱,但也有凝气境中期的修为,且看那衣着气度,分明是某个世家大族的嫡系子弟。
三人在秦南祁头顶十丈处停下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刚刚觉醒先天剑骨的少年。
“有意思。”
那年轻公子率先开口,折扇轻轻敲击掌心,似笑非笑地看着秦南祁:“我道是什么宝物出世,原来是个活人。先天剑骨……啧啧,这玩意儿听说万年难遇,想不到会出现在这种穷乡僻壤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,像在点评一件货物。
中年男子没有开口,只是盯着秦南祁,眼神闪烁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那白发老妪却嘿嘿笑了两声,声音尖锐刺耳:“小子,你命不好。若是在大宗门的地界觉醒,说不定还能被收为内门弟子,享受无边资源。可惜啊可惜,这里是东荒,三不管的地带。落到咱们手里,你这身骨头,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秦南祁看着他们,没有接话。
他体内的先天剑骨仍在微微震颤,那柄锈剑握在手中,传来一阵阵温热的感觉,仿佛在渴望着什么。
年轻公子见他沉默,挑了挑眉:“怎么,吓傻了?也好,省得本公子多费口舌。”他转向那中年男子,“周兄,这先天剑骨归谁,咱们得先说清楚。按规矩,见者有份,但这骨头只有一副,总不能劈成三份吧?”
中年男子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:“刘公子想如何?”
“简单。”刘公子折扇一合,“本公子出十万灵石,外加一枚筑基丹,算是买下你们那一份。如何?”
白发老妪怪笑起来:“刘公子打的好算盘。十万灵石加一枚筑基丹,就想独吞先天剑骨?这玩意儿要是拿到中州去卖,少说值百万灵石起步,还是有价无市。”
刘公子笑容不变:“那依韩婆婆的意思?”
老妪阴恻恻地道:“老身也不要多的,等这小子死了,骨头归你,但他的精血归我。先天剑骨蕴养的十六年精血,炼成血丹,少说能延寿二十年。”
刘公子略一沉吟,便点头:“成交。”
两人同时看向中年男子。
中年男子沉默片刻,淡淡道:“刘某只要他手里那柄剑。”
刘公子和老妪都是一愣,不约而同地看向秦南祁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。那剑锈得连刃口都快看不出来了,剑身上坑坑洼洼,像是随时都会断掉。
“周兄要这破剑?”刘公子失笑,“行,归你。”
三人三言两语之间,已经把秦南祁的归属分配完毕。
自始至终,没有人问过秦南祁一句话。
在他们眼里,这个刚刚觉醒先天剑骨的少年,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。凝气境都没踏入,连最基础的灵气都没有,能翻得起什么浪?
秦南祁终于开口了。
他看着天上那三人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们说完了?”
刘公子眉头一挑,似笑非笑:“哦?莫非你有话要说?”
秦南祁没有回答他。
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,轻轻问了一句:“你饿了吗?”
铁剑微微一颤。
下一瞬,秦南祁抬起头来,看向那天上的三人,眼中忽然有了一抹笑意。
那笑意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不知为何,刘公子看见那抹笑意时,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。
一个连凝气境都没踏入的废物,凭什么笑得出来?
“动手。”他当机立断,沉声道。
话音未落,那白发老妪已经抢先出手。
她手中蛇头拐杖猛地一顿,一道墨绿色的光芒,在空中化作一条三丈长的巨蟒,张开血盆大口,向着秦南祁当头咬下。
那巨蟒通体漆黑,鳞片森然,两颗毒牙泛着幽光,还未落下,一股腥臭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。
秦南祁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巨蟒落下。
就在那巨蟒即将咬中他的刹那,秦南祁终于动了。
他只是轻轻挥了一下手中的锈剑。
没有任何灵气波动,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,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挥。
然后,那条三丈长的巨蟒就那样定在了半空中。
下一瞬,巨蟒从头到尾,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。
“什么?!”
白发老妪瞳孔骤缩。
她还没反应过来,就看见秦南祁已经不在原地了。
下一瞬,她只觉得胸口一凉。
她低头看去,看见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,正正刺穿了自己的心脏。
“你……”
她艰难地抬起头,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少年。
少年的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你们不该来的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抽出铁剑,老妪的尸体从空中坠落,砰的一声砸在荒山脚下,扬起一片尘土。
## 二
一剑。
只用了一剑。
刘公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。
那白发老妪虽然是他三人中最弱的一个,但也是实打实的凝气境中期强者,修炼了上百年的老怪物,一手御兽之术在方圆数千里内赫赫有名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被一个连凝气境都没踏入的少年,一剑杀了。
甚至没有人看清那一剑是怎么刺出去的。
“这不可能!”刘公子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,“你的先天剑骨才刚刚觉醒,连灵气都没有,怎么可能杀得了凝气境修士?!”
秦南祁没有理他。
他转过头,看向那个一直没有出手的中年男子。
中年男子也正看着他,眼神比之前更加深沉。
“周兄,联手杀他!”刘公子厉声道。
中年男子沉默了一息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
下一瞬,两人同时出手。
刘公子手中折扇猛地展开,扇面上绘着一副山水图,那山水竟然活了过来,从扇中倾泻而出,化作真正的山岳江河,向着秦南祁镇压而下。这是一件法器,而且是品阶不低的法器,足以困杀凝气境巅峰的强者。
与此同时,中年男子周姓修士并指如剑,向下一指。他脚下的青色飞剑化作一道流光,撕裂长空,直取秦南祁咽喉。那一剑快到了极点,快得连空气都被斩出一道白痕。
山岳镇压,飞剑索命。
两人配合默契,一个困敌,一个杀敌,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。
秦南祁看着那当头落下的山岳,看着那道快到极致的剑光,眼中的平静没有丝毫动摇。
他只是轻轻举起手中的锈剑。
然后,又落下。
一剑落下。
那从扇中倾泻而出的山岳江河,在这一剑之下轰然破碎,像是纸糊的一般。
刘公子猛地喷出一口鲜血,脸色惨白如纸。那折扇是他性命交修的法器,此刻被一剑斩碎,他的心神也受了重创。
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。
最可怕的是,那柄锈剑斩碎山岳之后,去势不减,又斩在了那道刺来的青色剑光上。
“铛——”
一声清脆的鸣响。
那柄青色飞剑断成两截,打着旋儿飞了出去。
周姓修士面色剧变,想都不想,转身就逃。
他的反应已经快到了极点,遁光催动到了极致,瞬间就飞出了百丈之外。
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。
“跑得掉吗?”
话音未落,一道剑光已经追了上来。
周姓修士甚至来不及回头,只觉得脖子一凉,眼前的世界就开始旋转起来。
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还在向前飞,飞了十几丈后,才轰然坠落。
然后,黑暗吞没了一切。
## 三
刘公子浑身都在发抖。
他看着那个提剑走来的少年,看着那张还带着几分稚嫩的脸,看着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逃!
他心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。
他猛地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,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,向着远处疯狂逃遁。这是他刘家嫡系子弟才能修炼的保命秘术,以燃烧精血为代价,换取十倍的速度。
只是一眨眼的工夫,他就已经飞出了数百丈。
秦南祁抬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血光,没有追。
他只是轻轻握紧了手中的锈剑。
然后,做了一个投掷的动作。
锈剑脱手而出,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,撕裂长空,追了上去。
刘公子拼命地逃。
快了,快了,只要逃出千里之外,就有刘家的接应点,到时候就算那小子追上来,也是死路一条——
他刚想到这里,忽然觉得后背一凉。
他低头看去,看见一截锈迹斑斑的剑尖,从自己的胸口探了出来。
“不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锈剑轻轻一震,他的身体就炸成了一团血雾。
## 四
荒山脚下,秦南祁收回锈剑。
剑身上沾满了血迹,但很快就被锈剑吸收得干干净净,一点不剩。吸收完血迹之后,那锈迹似乎淡了一丝,剑身上隐约浮现出一道若有若无的纹路。
秦南祁低头看着手中的剑,沉默了很久。
这是他的剑。
这是他娘留给他的剑。
今日之前,他只是个连锻体都没入门的废物,被镇上的人嘲笑,被秦昊那种人指着鼻子骂。可今日之后,他已经连杀三个凝气境修士。
十六年苦修图做嫁衣。
他忽然有些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。
那些日复一日的劈柴、挑水、扎马步,那些被所有人嗤笑的“无用功”,原来都是在为今天打基础。师父用十六年的时间,把他这柄剑打磨得足够锋利,然后才解开封印,让他出鞘。
只是……
秦南祁抬起头,看向远处的天空。
三道气息死了,但更多的气息正在苏醒。
他能感觉到,从更遥远的地方,有更多更强的气息正在向这里投来目光。那些气息的主人,比方才这三人强了十倍不止。
乱世将起,百族之争。
人皇立教,先贤传道。
这个世界,远比青阳镇那个小地方大得多。
而他,从今天起,终于真正踏入了这个世界。
秦南祁收回目光,提着剑,转身向青阳镇的方向走去。
他要去见师父。
他有很多话想问,有很多事想弄明白。
但他刚走出几步,忽然停住了。
远处的青阳镇方向,冒起了一股浓烟。
那是着火了的迹象,而且火势不小,浓烟滚滚,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。
秦南祁瞳孔微微一缩。
下一瞬,他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残影,向着青阳镇疾掠而去。
## 五
青阳镇。
秦南祁站在那间破旧的土坯房前,浑身僵硬。
土坯房已经塌了。
整个房子都被烧成了焦黑的废墟,梁木还在燃烧,浓烟冲天。废墟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。
那尸体佝偻着身子,蜷缩成一团,一只手还死死地握着什么。
秦南祁走过去,蹲下身,轻轻掰开那只烧焦的手。
手里握着的,是一根竹杖。
他师父的竹杖。
秦南祁低着头,看着那根已经被烧得只剩一半的竹杖,一动不动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有人在小心翼翼地靠近。
“秦……秦南祁?”
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响起。
秦南祁没有回头。
那人又道:“是……是秦昊他们干的。你师父……你师父他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人忽然闭了嘴。
因为他看见秦南祁站了起来,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但不知为何,那人看见那双眼睛时,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涌起,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,一动也不敢动。
“秦昊在哪?”
秦南祁问。
那人的声音都在发抖:“在……在镇长家……”
话音未落,秦南祁已经不在原地了。
那人愣了很久,才回过神来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活了几十年,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神。
那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。
## 六
镇长家。
秦昊正在院子里和几个狗腿子喝酒。
“哈哈哈哈,那老不死的,临死前还抱着根破竹竿不撒手,烧成那样了还在那儿握着,笑死我了——”
他正笑得开心,忽然听见轰的一声巨响。
镇长家的大门整个飞了起来,砸在院子里,掀起一片尘土。
秦昊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站起身,看着那个从门外走进来的少年,瞳孔骤缩。
“秦南祁?!”
秦南祁提着剑,一步一步向他走来。
秦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但马上又站住了。他冷笑一声,大声道:“怎么,来给你那个老不死的师父报仇?一个废物,也敢来我家撒野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道剑光闪过。
秦昊的右臂齐肩而断,飞出去三丈远,落在地上,手指还在抽搐。
秦昊愣了一息,然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。
他抱着断臂处,鲜血狂喷,整个人在地上打滚。
“啊——!我的手——!我的手——!”
秦南祁提着剑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你杀我师父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。
秦昊疯狂地摇头,涕泪横流: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是我爹……是我爹让我去的……他说你师父藏了什么秘密……他说逼问出来说不定有大机缘……不关我的事……不关我的事啊——!”
秦南祁沉默了一息。
“你爹在哪?”
“在……在镇上议事堂……今天有丹师来……他去接待了……”
秦南祁没有再问。
他抬起剑,一剑落下。
秦昊的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那几个狗腿子早就吓得瘫软在地,浑身发抖,连跑都跑不动了。
秦南祁没有看他们,提着剑,转身向门外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“告诉镇长。”他说,“我秦南祁,今晚来取他性命。”
说完,他大步离去。
身后,夕阳正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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