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太行山上灌下来的时候,我正在给摩托车链条上油。
那是一种干燥的、带着沙砾感的风,穿过邢台西部山区的峡谷,把路边的杨树吹得哗哗响。我蹲在路边,手套上沾满了黑色的旧机油,链条的每一节都需要仔细润滑。这是我出发前的最后一次检查。
邢台,我的家乡。
这座有三千多年建城史的城市,自古就是中原通往西部的要冲。殷商时期这里是邢都,西周为邢国,战国属赵,秦置信都县。三千年来,无数商队、军队、旅人从这片土地上走过,走向西部的太行山,走向更远的关中、河西、西域。
今天,轮到我走了。
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摩托车是一辆国产的400cc拉力车,出发前改装了三箱、加**挡、加装辅助灯。它陪我跑过青藏高原、跑过新疆的戈壁、跑过内蒙古的草原,里程表上已经跳过了四万公里。
这是我在路上的第1096天。
三年前,我从邢台市桥东区的老房子出发,摩托车上只绑了一个帆布包。母亲站在巷口,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刚出锅的烙饼。她没有哭,只是说:“走到哪儿都别忘了,你从邢台来。三千年的城,出过郭守敬、出过魏征,出的都是走路远的人。”
我接过烙饼,发动摩托,从邢台一路向西。
三年里,我的车轮碾过了十几个国家的土地。从邢台到西安,从西安到兰州,从兰州到乌鲁木齐,从霍尔果斯出境,然后是哈萨克斯坦的无边草原、吉尔吉斯斯坦的天山、塔吉克斯坦的帕米尔公路、乌兹别克斯坦的撒马尔罕、土库曼斯坦的地狱之门。每到一个国家,我都会在日记本上记下当天的里程、天气、遇到的人和喝过的茶。
二十七岁的我,看起来像三十五岁。风沙和阳光在脸上刻出了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皱纹。但我活着,而且还在骑。
“你确定要从这儿进伊朗?”口岸的巴基斯坦海关官员翻着我的护照,用带口音的英语问我。他是个锡克族人,胡子缠在头巾里,眼睛很亮,“伊朗现在……不太平。”
“哪里太平过?”我笑了笑。
他没笑。把护照还给我,说了句“祝你好运”,那语气像是说“愿你安息”。
我跨上摩托车,拧动油门,驶过边境线。
从苏斯特口岸到伊朗边境,中间要穿过一段属于巴基斯坦但靠近阿富汗的狭长地带。这段路我骑了两天,沿途除了偶尔经过的武装皮卡,就只有秃鹫和荒山。夜里在一处废弃的修路工棚里过夜,工棚的屋顶塌了一半,正好能看见星星。我煮了包方便面,加了根香肠,算是庆祝即将进入第十三个国家。
方便面吃完,我掏出日记本,在头灯下写道:
“第1096天。明天进伊朗。古丝绸之路的心脏,波斯文明的腹地。不知道为什么,写这些字的时候,手有点抖。不是害怕。是……敬畏?也许是害怕。但骑行了三年,我学会了一件事——害怕和前进可以同时存在。”
合上日记本,我躺在地上,听着风从工棚的裂缝里钻进来,发出类似埙的呜咽声。我想起三年前辞职那天,主编说“你疯了”,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四十分钟,前女友发来一条“祝你一路顺风”然后拉黑了我。
也许他们都对。也许我真的疯了。
但疯子的世界更宽阔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,我站在了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边境检查站前。
那是一座低矮的土黄色建筑,门楣上挂着伊朗国旗和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画像。画像里的人神情肃穆,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灰白胡子,目光像是在看着远方,又像在看着每一个入境的人。
边防官员是个年轻人,不超过二十五岁,穿着橄榄绿制服,胡茬青青的。他翻着我的护照,眉头皱起来。
“中国?”他英语不太好,但能蹦单词。
“对,中国。”
“摩托车?”
“摩托车。”
他从窗户探出头,看了一眼我的摩托车,上面绑着三个防水箱、一个帐篷包、一个睡袋、两个备用油桶、一个锅。车尾还挂着一面褪色的中国国旗,但五颗星还能看清。
他缩回头,沉默了五秒钟,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——笑了。
“中国人,朋友。”他用波斯语说了句什么,我听不懂,但他的手势我看懂了:竖起大拇指。
他噼里啪啦在护照上盖了章,递还给我,又说了一个单词:“Welcome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
三年骑行让我明白了一件事: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是善良的。边境官员、警察、士兵,他们的职业要求他们怀疑一切,但只要你真诚,他们的人性总会露出来。
我推着车进入伊朗,那一刻,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,天气晴,气温三十一度,风从西边来,带着干燥的土腥味。
伊朗。
我在路边停下,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——一条笔直的公路延伸向地平线,两侧是褐色的荒漠,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山丘,天空蓝得发紫。照片拍完,我发现手还在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了。是因为激动。
古丝绸之路的要道,波斯帝国的腹地,什叶派伊朗的腹地。我读过太多关于这个国家的书——阿契美尼德王朝的荣光、阿拉伯人的征服、蒙古人的铁蹄、萨法维王朝的复兴、巴列维的西化、伊斯兰革命的狂飙、两伊战争的惨烈、制裁下的坚韧。这一切,现在就在我的车轮之下。
我跨上车,拧动油门,沿着公路向第一个目的地——扎黑丹——前进。
扎黑丹是锡斯坦-俾路支斯坦省的省会,离边境大约一百公里。我计划骑一天,中间找个村子歇脚。
伊朗的公路比我想象的好。柏油路面平整,路肩宽阔。路上的车不多,偶尔经过一辆卡车,司机会按喇叭示意,有的还会从车窗伸出手来比划什么。我看不懂,但一律挥手回应。
骑了大约两小时,太阳开始西斜,气温从三十一度降到了二十六度左右。我把冲锋衣穿上,继续骑。
然后我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引擎声。
不是卡车,不是皮卡,是摩托车,而且不止一辆。我从后视镜瞥了一眼——三辆摩托车,每辆两人,都穿着深色衣服,戴着全盔。
我的心跳加速了。
锡斯坦-俾路支斯坦省是伊朗最不安全的省份之一,靠近巴基斯坦和阿富汗边境,毒品走私猖獗,偶尔有绑架外国人的传闻。出发前我查过资料,外国使馆大多建议公民“非必要不前往”这个地区。
但我还是来了。因为这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路。如果绕路,就不叫“骑行丝绸之路”了。
摩托车越来越近。我握紧车把,脑子里飞快转着几个预案——加速?可能跑不过,对方排量不明。停车?如果他们想抢劫,停车正好。我在右侧驮箱里有一把多功能刀,但面对多人没什么用。
我选择减速,靠边,但不下车,保持引擎怠速。
三辆摩托车超过了我。
不是超过,是包围。三辆车,一辆在前,一辆在左,一辆在右,把我夹在中间。速度降到了和我一样,四五十公里每小时。
左边那辆车的后座乘客掀开头盔面罩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,棕色皮肤,黑色卷发,浓眉大眼。他朝我喊了一句波斯语,我听不懂。
我用英语喊:“Chinese!Tourist!Motorcyclist!”
他愣了一秒,然后扭头和前座的人用波斯语快速交流了几句。前座的人回头看了我一眼,也掀开面罩,年纪更大些,大概三十出头,嘴角有颗痣。
“中国人?”他用磕磕绊绊的英语问。
“对,中国人。骑摩托车旅行。从邢台来。”
“邢台?”他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“一个很老的城市,三千多岁。”
他眨了眨眼,然后笑了。他和其他人交流了几句,然后三辆车同时减速,靠边停下。我也停下,熄火,心跳还没恢复正常。
五个人全下了车,摘下头盔。都是年轻人,最大的不超过三十,最小的看起来不到二十。他们穿的不是制服,是便装——牛仔裤、夹克、运动鞋。
嘴角有痣的那位——看起来是领头的——朝我走过来,伸出手。我握了握,他的手很粗糙,有老茧。
“我是阿里,”他说,“这是我的兄弟们。”
“你好阿里,我叫林远。”
“林……远。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念得不准,但很认真。
然后他问了一个让我哭笑不得的问题:“你要去哪里?”
“扎黑丹。”
“扎黑丹?”他皱起眉,和身旁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“扎黑丹……不安全。外国人,不安全。”
“我知道,但我要经过那里,然后去克尔曼、亚兹德、伊斯法罕……”
我还没说完,那个最小的年轻人就插嘴了,波斯语说得飞快。阿里听完,转头对我说:“他说,你可以去我们家。今天晚了,扎黑丹太远。我们家在前面村子。”
我犹豫了。
去陌生人家过夜,这在骑行中不是第一次。在中亚五国,我住过牧民家的帐篷、村民家的土房。但这里是伊朗的边境省份,而这些人骑着摩托车、穿着便装、在公路上拦截一个外国人。
阿里似乎看出了我的犹豫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真诚。
“我们是好人,”他说,“我们不是……不是坏人。”
“我知道,”我说,虽然我不知道,“我只是不想麻烦你们。”
“不麻烦。伊朗人欢迎客人。尤其是中国人。”
他说“中国人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特别的尊重。后来我才知道,很多伊朗人把中国当作“唯一的真朋友”——在伊朗被国际制裁的几十年里,中国一直是少数不跟风制裁、保持经贸往来的大国之一。
我想了十秒钟,然后说:“好。谢谢。”
三辆摩托车,五个人,一辆摩托车。怎么走?
阿里的解决方案很简单:一个人骑我的车,我坐他们后座。我没同意——这辆摩托车跟了我三年,比任何交通工具都亲,我从来不让人碰。
最后折中:我自己骑车,他们骑摩托车慢行陪同,时速五六十公里。
那天的最后二十公里,是我骑行生涯中最奇怪的二十公里。三辆摩托车,一前两后,把我夹在中间,像护送重要人物一样。路上的车辆看到这一幕,纷纷减速避让,有个人甚至摇下车窗朝我们鼓掌。
我骑在中间,又觉得荒诞,又觉得感动。
太阳落山时,我们到了村子。
村子的名字叫“沙赫尔”,波斯语里就是“村庄”的意思。大约三百户人家,土坯房子,窄巷子,一座清真寺,一口水井,几棵枯瘦的杨树。电线杆是歪的,但通了电。手机有信号,很弱,一格。
阿里的家是村里最大的院子之一,土墙高两米,铁门刷了蓝漆。推开院门,先是一个种着无花果树和石榴树的天井,树下有一张铺着毯子的水泥台。院子深处是五间房。
阿里把我带进客厅。地上铺着波斯地毯,墙上挂着一幅克尔白挂毯,墙角摞着几床被子。没有家具,客人坐在地毯上,靠靠垫。
“坐,坐。”阿里招呼我坐下,然后朝里屋喊了一声。
一个戴头巾的中年妇女走出来,是阿里的母亲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什么表情,转身进了厨房。几分钟后端出一壶茶、一盘馕、一小碟奶酪和一小碟果酱。茶是藏红花茶,金黄色的,香气浓郁。馕是刚烤的,还烫手。
“吃,”阿里说,“你饿了。”
我确实饿了。骑行一天,消耗极大。我撕了一块馕,抹上奶酪和果酱,咬了一口。馕外脆里软,麦香混合着果酱的甜和奶酪的咸。
“好吃。”我竖起大拇指。
阿里的母亲站在厨房门口,看到我的反应,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
那天晚上,我睡在阿里家的客厅地毯上,盖着他们给的被子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,在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我掏出日记本,写道:
“入境伊朗第一天。被一家陌生人收留。这个国家的热情,从第一公里就开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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