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阿里的呼噜声中醒来。
不是夸张。阿里的呼噜声穿透了两堵土墙,从院子另一头的房间传过来,低沉、有节奏,像一台老旧的柴油发电机。我躺在被窝里听了一会儿,觉得这声音意外地有安全感——一个会打呼噜的人,不太可能是坏人。
窗外天还没亮,但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塔上已经传来了晨礼的召唤声。唱诵声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村子,音质粗糙,带着电流的杂音,但那个旋律——古老的、阿拉伯语的、带着一千四百年历史的旋律——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动人。
我坐起来,叠好被子。阿里的母亲已经醒了,在厨房里忙活。我穿上外套走出房间,清晨的空气冷得像刀片,吸一口,肺里凉飕飕的。院子的地上落了几片石榴树叶,湿漉漉的。
阿里的母亲端着一壶热茶走出来,看到我已经起了,点点头,递给我一杯。茶是甜的,加了很多糖。我学着她的样子把方糖含在嘴里,呷一口热茶,让茶水流过糖块。茶太烫,糖还没化,烫得我龇牙咧嘴。
她笑了。这次不是嘴角动一下,是真的笑了,露出两颗金牙。
这是她第一次对我笑。我心里暖了一下。
吃完早餐——还是馕、奶酪、果酱,外加两个水煮蛋——我开始收拾行李。把箱子一个一个绑上货架,检查轮胎气压,链条上油,刹车测试。这一套流程我做过无数次,但每次都认真做,因为在路上,细节决定生死。
阿里起来了,揉着眼睛走过来,看我收拾行李。
“你要走了?”
“嗯,去扎黑丹。”
“扎黑丹很远。一百公里。”
“我骑过更远的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回屋,拿了一样东西出来——一条围巾。深红色的,羊毛的,边缘有流苏。
“送给你,”他说,“伊朗的冬天很冷。”
我看着那条围巾,想说“不用了”,但三年的骑行经验告诉我,在这种时候拒绝等于冒犯。在中亚和中东的文化里,接受礼物是一种礼貌。
我接过围巾,围在脖子上。羊毛有点扎皮肤,但很暖和。
“谢谢。我也送你一样东西。”
我从箱子里翻出一枚中国结。红色的,不大,是出发前我妈塞进我包里的,说“带着这个,保平安”。我一路上带着它,从邢台到新疆到中亚,没舍得送人。但现在我觉得,送给阿里是对的。
“中国结,”我说,“好运。”
阿里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,然后挂在摩托车的后视镜上。红色的中国结在灰扑扑的摩托车和土黄色的村子背景里,格外醒目。
“好运,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阿里的父亲也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四个馕、一小袋椰枣、一瓶水。他把袋子挂在车把上,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了句波斯语。阿里翻译:“他说,路很远,慢慢骑。**保佑你。”
我说了声谢谢,跨上车,发动引擎。
村口的路边,阿里的母亲站在那里,手里还拿着擦碗的抹布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我。我骑过她身边的时候,朝她挥了挥手。她举起抹布,也挥了挥。
骑出村子一公里后,我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村子在晨光中像一堆土色的方块,清真寺的宣礼塔是最高的那个。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,笔直地伸向没有云的天空。
我拍了张照片。
然后继续骑。
从沙赫尔村到扎黑丹的路,大部分是荒漠公路。两侧是褐色的戈壁,偶尔有一丛骆驼刺,偶尔有一只蜥蜴横穿马路。天很蓝,蓝得不真实。
风很大,但不是逆风,是从左侧吹来的侧风。侧风对摩托车的威胁比逆风更大——逆风只是费油,侧风会把你连人带车掀翻。我压低身体,握紧车把,保持重心。
上午十点左右,我经过一个小镇。说是小镇,其实就是几十间土坯房沿着公路两侧排开,有一家杂货店、一家茶馆、一座清真寺、一个加油站。我在杂货店门口停下,买了一瓶水、一包饼干。
杂货店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,留着大胡子,肚子撑得衬衫扣子快崩了。他收钱的时候,看了一眼我的摩托车,又看了一眼我的脸。
“中国人?”
“对。”
“你在骑车?”
“对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扎黑丹,然后克尔曼,然后亚兹德,然后伊斯法罕……”
“够了够了,”他笑了,“你是个疯子。”
“很多人都这么说。”
他哈哈笑起来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根冰棍,递给我。“送你。天气热。”
那是一根伊朗本土品牌的冰棍,包装上印着波斯文,图案是一个草莓。我撕开包装,咬了一口,不是草莓味的,是玫瑰味的——伊朗人喜欢把玫瑰水加进一切食物里。
玫瑰味冰棍,在荒漠公路上吃,感觉很奇怪,但也不错。
下午两点,气温升到了三十五度。我找了个路边的涵洞休息,把防潮垫铺在水泥地上,躺了半小时,吃了一个馕、几颗椰枣。涵洞里很阴凉,偶尔有风吹过,带着沙漠的热浪,但至少没有太阳直射。
我用手机看了一下地图,离扎黑丹还有四十公里。
继续骑。
下午四点,我进了扎黑丹。
扎黑丹比我想象的大。作为锡斯坦-俾路支斯坦省的省会,它有大约六十万人口,是伊朗东南部最大的城市。但它的“大”不是那种高楼林立的大,而是那种摊大饼式的大——低矮的建筑向四面八方延伸。
市区的街道比公路拥挤得多,汽车、摩托车、行人、驴车混在一起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空气里有汽油味、尘土味、烤肉味、馕坑里飘出来的面香味。
我骑着摩托车在人流中穿行,寻找过夜的地方。出发前我在手机里存了几个扎黑丹青旅的地址,但手机信号时断时续,地图加载不出来。我决定先找个人问问。
我看到路边有一个卖果汁的摊子,一个年轻人在榨石榴汁。我把车停好,走过去,用英语问:“Excuse me, do you know any hotel around here?”
他抬头看我,一脸茫然。显然不会英语。
我用手比划——双手合十放在脸侧,闭上眼睛,做出睡觉的姿势。
他看懂了,点点头,朝一个方向指了指,说了一串波斯语。我听不懂,但“hotel”这个词他重复了好几遍,发音是“霍太尔”。
我谢了他,骑着车朝他指的方向走。
走了大约十五分钟,我看到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英文:“Zahedan Tourist Guest House”。牌子歪歪扭扭地挂在墙上,箭头指向一条巷子。
我拐进巷子,尽头是一扇铁门,门铃旁边写着波斯文和英文的“按铃”。我按了,等了一分钟,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,四十岁左右,瘦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穿着格子衬衫和卡其裤,看起来不像旅馆老板,更像一个大学教授。
“你好,”他用英语说,发音标准,“你需要房间?”
“是的。一晚多少钱?”
“十五美元。含早餐。”
不算便宜,但也不算贵。我点点头,他让我进去。
院子不大,种着几棵橘子树,树下有几张塑料桌椅。旅馆只有六间房,围成一圈,中间是天井。我被安排在最里面的一间,房间不大,一张单人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衣柜、一个卫生间。墙上有空调,但遥控器被收走了,老板说“用电紧张,晚上七点后才能开”。
我放下行李,洗了个澡。水不热,但也不冷,在三十五度的天气里正好。洗完澡,我坐在院子里的塑料椅上,拿出手机,终于加载出了地图。我定位了一下自己的位置,发现这家旅馆离扎黑丹市中心不远。
然后我注意到了一条新闻推送。
“美国第六舰队进入波斯湾,伊朗革命卫队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。”
我看了几秒钟,关掉。
不是不关心,是太远了。波斯湾在伊朗的另一端,离扎黑丹上千公里。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在伊朗东南部,没必要为千里之外的舰队担心。
我决定出去走走,找点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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