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。
陕北的夜风不带一丝凉意,反倒裹挟着白日里积攒的燥热,在沟壑间横冲直撞。
我躺在窑洞的土炕上,身下的凉席已经被汗水浸得黏糊糊的。里屋,爹娘的鼾声时断时续,那是庄稼人累极了才有的动静。
可我睡不着。
脑子里那根弦,绷得紧紧的。
赵贵那张阴鸷的脸,像鬼魅一样在我眼前晃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的杀意,我太熟悉了——那是狼盯着羊的眼神。
“他肯定不甘心……”
我盯着黑漆漆的窑顶,心里盘算着。我在地里种出菜的事,全村都知道了,赵贵那个小心眼,肯定受不了。他那么要面子,又恨我抢了风头,说不定今晚就会派人来毁我的菜地。
“不行,我得去守着。”
我悄无声息地翻身下炕,连鞋都没敢穿,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。摸黑从门后抄起那根用来打枣的长竹竿,又顺手摸了一块磨得锋利的片石揣在怀里。
推开窑洞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我像只猫一样,闪身融进了夜色里。
后山的风,比村里更野。
荒坡上,那片嫩绿的菜苗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,脆弱得让人心疼。这可是我的命根子,是我翻身的唯一指望。
我找了个背风的土坎趴下,竹竿横在手边,眼睛死死盯着地垄的入口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草丛里的蛐蛐叫得人心烦意乱,远处的狼嚎声隐隐约约。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流下来,流进眼睛里,涩得生疼,但我不敢眨眼。
就在我以为是自己多心了的时候,脚下的地面,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。
“咚、咚、咚……”
不是风声,是脚步声!
我猛地屏住呼吸,身体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
一道黑影,鬼鬼祟祟地从坡下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。
那人猫着腰,手里似乎拎着个什么东西,走起路来轻手轻脚,像只偷鸡的黄鼠狼。借着微弱的月光,我眯起眼仔细辨认——那走路的姿势,那一瘸一拐的动静,化成灰我都认识!
是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,赵贵的那个远房侄子,赵二狗!
果然是赵贵派来的人!
赵二狗溜到地头,左右张望了一番,见四下无人,脸上露出一丝狞笑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,打开来,里面竟然是一包白花花的东西。
化肥?不对!
我瞳孔猛地一缩。那是盐!
在这个年代,盐金贵,但更金贵的是它能把庄稼“齁死”。高浓度的盐水浇下去,这地别说今年,往后三年都别想长出东西来!
这招,真他娘的毒啊!
“让你个野种狂!让你抢支书的风头!”
赵二狗嘴里低声咒骂着,抓起一把盐,就要往那最壮实的几垄菜苗上撒。
“动手!”
我低吼一声,整个人像一头捕食的豹子,从土坎后猛地窜了出去!
赵二狗正全神贯注地准备下毒手,哪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。他只觉得眼前一黑,还没看清是谁,手里的盐包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给打飞了。
“哗啦!”
白花花的盐粒撒了一地,混进黄土里,瞬间没了踪影。
“谁?!”
赵二狗吓得怪叫一声,刚想转身跑,我手里的长竹竿已经带着风声,狠狠抽在了他的腿弯处。
“哎哟!”
赵二狗惨叫一声,双腿一软,噗通一声跪在了我的菜地里。这一跪,正好压断了两棵刚长起来的菜苗。
“野……野娃子?!”
借着月光看清我的脸,赵二狗吓得脸都白了,眼珠子乱转,显然是想跑。
“跑?你往哪跑!”
我一步跨上去,一脚踩在他的肩膀上,手里的片石抵住了他的太阳穴。冰冷的石头触感,让他瞬间僵住了。
“二狗哥,大半夜的不睡觉,跑我地里来给我的菜‘施肥’啊?”我冷笑一声,声音压得很低,却透着一股子寒气。
赵二狗咽了口唾沫,眼珠子一转,竟然还想狡辩:“你…你胡说!我就是路过!路过撒泡尿!”
“路过?”
我脚上加了几分力道,踩得他骨头咯吱响,“路过带着盐?路过还要往我苗上撒?”
“我……我是看你地太干,想给你撒点盐补补……”赵二狗疼得龇牙咧嘴,胡话连篇。
“补你大爷!”
我猛地俯下身,凑到他耳边,声音阴狠得像来自地狱:“赵贵给了你多少钱,让你干这缺德带冒烟的事儿?”
听到“赵贵”两个字,赵二狗浑身一哆嗦,眼神里的慌乱再也藏不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
我手里的片石微微用力,便让赵二狗疼的大喊大叫,“二狗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今晚你要是把赵贵怎么指使你的,原原本本给我交代清楚,我就当你是梦游,放你一马。要是敢崩半个字……”
我捡起地上那包没撒完的盐,抓了一把,装作要塞进他嘴里。
“唔!唔唔!”
赵二狗被咸得直翻白眼,拼命想吐出来,却被我死死捂住嘴。
“这盐齁得慌吧?你要是敢给赵贵通风报信,下次我就把这包盐全让你吃了,让你这辈子都尝不出咸淡!”
赵二狗是个欺软怕硬的主,被我这一吓唬,心理防线瞬间崩塌。
他拼命点头,眼泪鼻涕流了一脸。
我松开手,冷冷地盯着他。
“我说!我说!”赵二狗大口喘着粗气,带着哭腔,“是……是支书!是支书让我来的!他说只要把你这地毁了,让你种不出东西,过两天的群众大会,他就有理由批斗你,说你反抗政策,脱离集体……他还说,要是你敢反抗,就……就让人把你打成流氓,送你去劳改!”
果然!
虽然早有预料,但听到赵贵如此歹毒的计划,我心底的怒火还是蹭蹭往上冒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没……没了!真没了!”赵二狗吓得磕头如捣蒜,“野哥,野爷爷,你就饶了我吧!我也是被逼的,我上有老下有小……”
我看着他这副窝囊废的样子,心里有了计较。
直接把他送派出所?不行。没凭没据,赵贵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,说是二流子自己嫉妒我。
留着他,才有用。
“行,这次我信你。”
我收起片石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不过,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你压断了我两棵苗,怎么算?”
“我赔!我赔!”赵二狗慌忙去掏兜。
“谁要你的钱。”
我冷笑一声,指了指旁边那堆刚挑上来的粪肥,“把这堆粪,给我挑到地里去。挑不完,今晚你就别想走。”
赵二狗看着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粪肥,脸都绿了,但在我那冰冷的眼神注视下,只能咬着牙,哭丧着脸拿起扁担。
看着赵二狗哼哧哼哧地挑粪,我转过身,望向山下赵贵家那孔亮着灯的窑洞。
赵贵啊赵贵,你想玩阴的?
行,那咱们就好好玩玩。
这场群众大会,既然你想批斗我,那我就给你准备一份“大礼”。
我摸了摸怀里那块染了赵二狗冷汗的片石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我肯定不会杀了,留着他,可是批斗大会上的有力证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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