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15章 镜中债
仁和医院地下室的铁门锈了三十年。
陈医生拿着钥匙,手抖了三次才插进锁孔。钥匙转动的声音像骨头在摩擦,"咔哒"一声,门开了,一股冷风涌出来,带着土腥味,还有某种甜腻的、像腐烂花香的气息。
"就是这里……"陈医生声音发飘,"七口棺材,迁坟的时候抬进来的,后来……就不见了。"
林默的轮椅卡在门口。台阶——他忘了地下室有台阶。
"我背你?"沈青禾问。
"不用。"林默从轮椅上撑起来,右腿踩地,左腿悬空,像只单脚的鹤,"扶我一下。"
沈青禾架住他右肩,两人一步一步挪下台阶。陈医生想帮忙,被林默眼神制止——这种地方,人越多,越乱。
地下室里没有灯。
沈青禾打开补光灯,惨白光柱刺破黑暗,照出满地的纸钱。不是烧过的,是完整的,一沓一沓散落在地上,像有人撒钱铺路。
"纸钱……"陈医生声音发颤,"我们没放过这个……"
"不是你们放的。"林默弯腰捡起一张,指腹蹭过纸面,"是它们自己印的。阴间的钱,阳间的纸,镜鬼的规矩——"
他顿了顿,看向黑暗深处:
"——想看真相,先买路。"
*柳如烟在铃里发抖。*
*不是害怕,是共鸣。那种甜腻花香,她闻过三十年。柳家镇老槐树下的花香,吊死那天的花香,缝魂匠袖口的熏香。*
*她说:……七个人……是我害死的……*
*我问:什么意思?*
*她说:……我吊死的时候……他们在看……戏班子在唱……我求他们救我……没人救……*
*后来……他们也都吊死了……在老槐树上……和我一样的姿势……*
*……穿着一样的绣鞋……*
*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腿。纸化到膝盖,但还能动。如果待会儿要跑,右腿能撑多久?*
*不知道。*
*但柳如烟说,地下室里有东西在“学”我们。*
*学的不是声音。*
*是死法。*
光柱尽头,是一面镜子。
整面墙的水银镜,边框雕着并蒂莲——和柳如烟绣鞋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镜子里映着三个人——林默、沈青禾、陈医生。
但角度不对。
他们站在正前方,但镜里三人的倒影却是侧身的,像在看什么东西。
"它在看……"陈医生往后退,"它在看我们后面!"
沈青禾猛地转身。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纸钱,满地纸钱。
但镜子里,三个人的身后,站着第四个人——
穿戏服,戴脸谱,慢慢抬起手,搭向“林默”倒影的肩膀。
"别动!"林默吼。
但已经晚了。
陈医生尖叫,不是从嘴里,而是从镜子里——现实中的他,嘴巴张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镜鬼的复制,开始了。
"纸人!"
林默右手甩出,不是抛向镜子,而是抛向陈医生——纸人在空中展开,化作屏障,挡在陈医生和镜子之间。
"咔嚓!"
镜子里的“陈医生”伸出手,指甲如缝魂针,直插纸人心脏。纸人燃烧,幽白火焰顺着针尖烧回去,镜里传来一声凄厉尖叫。
火焰只烧到手腕,就灭了。
镜鬼缩回手,伤口瞬间愈合。它看向林默,脸谱下嘴角慢慢上扬,然后——
开始变脸。
脸谱融化,重组,成了林默的脸。
"林……默……"镜鬼开口,声音一模一样,连懒散语调都复制了,"你的腿……好疼啊……"
它抬手,指向自己的左腿——与镜外林默同步纸化。
"它在学你!"沈青禾喊。
"我知道。"林默盯着镜子里的“自己”,右手摸向腰间,"它在找我的恐惧。纸化是我的恐惧,它就拿这个当武器。"
"怎么打?"
"打不了。"林默说,"镜鬼在镜子里,实体在外面。除非——"
他看向沈青禾:
"——有人进去。"
"进去?"
"进镜子。"林默指着水银镜,"镜里是它的域,也是本体。有人进去拖住它,外面打碎镜子,才能杀它。"
"谁进去?"
林默没说话,只看了眼自己的左腿,又看向沈青禾。
沈青禾明白了。
"我去。"
"你会死。"
"你会死得更快。"她指着镜子,"它在复制你的纸化,再拖十分钟,你腿就废了。我进去,至少能跑。"
林默看着她。
三天前,她连鬼都不敢看。现在,她要进镜子的域。
"柳姐,"他在心里喊,"跟她进去。"
……你确定?
"确定。"
……她会看见我的记忆,吊死的记忆,缝魂的记忆,全都。
"那就让她看。"林默说,"看完,她就真的不像人了。"
沈青禾手按在镜面上。
冰冷。不是玻璃的冷,而是活物的冷,像按在蛇鳞上。一股力量吸住她,把她往里拽——
她没抵抗。
天旋地转。
再睁眼,她站在柳家镇老槐树下。黄昏,炊烟,树下坐着七个穿戏服的人,脸空白,无五官,唱腔凄厉,像哭又像笑。
"这是……"她喃喃。
"我的记忆。"
柳如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沈青禾转身,看见她穿血红嫁衣,这一次脸完整——年轻、泪痕未干。
"镜鬼在学我,也在学你。它在外面,复制林默的纸化。我们在这里,找到它的本体,才能赢。"
"本体在哪?"
柳如烟指向老槐树。
树杈上,挂着七个穿白大褂的人——仁和医院的医生护士,包括陈医生。他们挣扎着,舌伸出,眼凸出,但未死透。
"它要七个替死鬼,"柳如烟说,"凑齐,就能从镜子里出去。林默是第八个,但它更想要你——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害怕。"柳如烟看着她,"林默不怕死,他怕变成纸人。你不怕变成纸人,你怕的是……"
她顿了顿:
"……变成他。"
沈青禾僵住。
她想起桥洞底下,自己杀游魂时没眨的眼睛;柳如烟说的"你在笑";林默说的"长大了"——
她害怕的,不是鬼。
是发现自己,和鬼一样冷。
外面,林默砸碎补光灯。
玻璃碎片散落一地,他捡起最锋利的一片,握在手里,血从指缝渗出。
"镜鬼!"他喊,"你学我,学得像不像?"
镜里“林默”转头,纸化左腿蔓延到腰际,但仍在笑:"很像……你的恐惧……很美味……"
"那这个呢?"
林默把玻璃片插进左腿未纸化的大腿根部。鲜血喷涌,剧痛让他眼前发黑,但他笑——
"我的恐惧,不是纸化。"他说,"是变成废物,是拖累别人,是死之前……"
拔出玻璃片,血溅在镜面上:
"——还没赚够钱。"
镜面波动。
镜鬼脸扭曲,复制的纸化停滞。林默的自我伤害超出它理解——这不是恐惧,是疯。
"柳姐!现在!"
镜子里,柳如烟动了。
嫁衣化作红线,缠住老槐树,缠住七个吊死医生,缠住整个柳家镇幻象——猛地收紧!
"咔嚓!"
镜子碎了。
柳如烟用记忆作武器,执念作刀刃,把镜鬼的域和三十年积累一同绞碎。
沈青禾被弹出,摔在地上,咳出一口血。
抬头,看见林默跪在碎镜片里,左腿满血,但仍笑。镜鬼本体——一团水银般液体——试图逃窜重组。
"纸人!"
沈青禾甩出最后纸人,撕开——裹着残次五雷符。
"轰!"
雷霆炸开,镜鬼尖叫,化作银白液体,渗入地缝。
安静了。
陈医生瘫在地上,眼神涣散,像丢了魂。
林默爬向轮椅,三次才撑上,血顺裤管滴一路。
"阴德……"他喘气,看手机,【当前阴德:1,627点】,"一千点……到账了……"
"你的腿……"沈青禾声音发颤。
"废了。"林默语气轻松得像谈天气,"值了。一千点,能换一个月药,撑到下一单。"
他看向沈青禾,眼神亮:
"你进去的时候,看见什么了?"
"柳家镇。老槐树。七个吊死的人……还有,她说我害怕变成你。"
林默笑了:"怕吗?"
沈青禾摇头:"不怕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,"她拍了拍膝盖灰,"你也没那么可怕。你只是……"
她看着他腿,看着满地血,看着碎镜:
"……只是不想死前还欠债。"
林默愣一秒,然后大笑,笑得伤口崩开,血溅扶手。
"对,"他说,"我就是不想欠着债死。"
"所以,"他转动轮椅,滑向台阶,"下一单,更大的。攒够一万点,买解药,买线索,买……"
"买什么?"
"买真相。"林默回头,看地下室深处那滩银白液体,"柳家镇,七具尸体,缝魂匠,我师叔买的绣鞋……"
"还有,"他说,"刘德全背后的人。"
沈青禾推他上台阶,陈医生跟在后面,像游魂。
"这单,"沈青禾说,"可能会死人。"
"哪单不死人?"林默说,"但死前,得把账算清。"
他掏手机,在乱码APP上划拉,接了新任务:
**【高危任务:城南废弃剧院,“夜半别回头”戏班旧址,鬼王级异常波动】**
**【悬赏:阴德5,000点,或现金50万】**
**【警告:已确认十二名阴差失联,建议半步判官以上接取】**
沈青禾看屏幕,手停了一下。
"鬼王级……"
"嗯。"
"我们打不过。"
"现在打不过。"林默说,"但一个月后,不一定。"
他按下"接单",屏幕显示:【任务已接取,倒计时:30天】。
"三十天,"他说,"攒阴德,买装备,查线索。三十天后,要么变强,要么……"
沈青禾替他说:"要么死。"
"对。"林默笑,"但死前,我得让刘德全背后那个人……"
"知道我的名字。"
【第15章结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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