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箱漏了。
林北是被冻醒的。睁开眼的瞬间，入目是一方灰扑扑的房梁，蛛网在梁间结了一层又一层，像许久没人打理过的样子。他眨了眨眼，脑子里像是被人灌进了一桶浆糊——前一刻他还在实验室里盯着数据屏，下一秒就到了这鬼地方。
记忆涌上来的时候，林北整个人僵住了。
不是他的记忆。
是另一个人的。
青溪县，打铁铺，爹娘死了三年，师父去年冬天也走了。铺子里只剩他一个，还有一个病得下不了床的师妹。欠周记银号三百两，三个月到期。今天是……
第三天。
林北猛地坐起来，后脑勺撞上墙壁，疼得他龇牙咧嘴。这屋子逼仄得不像话，土炕占了大半，剩下的地方堆着几块生锈的铁料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墙角的老鼠洞里，一双绿豆眼正警惕地盯着他。
“操。”
他骂了一声，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器。
原身是怎么死的？林北搜刮着脑子里的记忆，随即沉默了。三天前债主上门，原身被推搡着撞上了铁砧，后脑勺磕出一个大口子，血流了一地。人抬回屋里，当晚就发了高热，烧得说胡话，到天亮就断了气。
然后他来了。
林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粗糙得不像话，虎口全是老茧，指节粗大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。原身确实是个打铁的，但也是个不成器的——师父教的没学会几成，倒学会了喝酒赌钱。那三百两的债，有一半是赌桌上欠下的。
“你可真行。”林北对着空气说。
门帘被人掀开一条缝，灌进来一股冷风。林北转头，看见一张蜡黄的小脸探进来，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，瘦得下巴尖尖的，两只眼睛显得格外大。
“师兄，你醒了？”
声音怯怯的，像怕惊着什么似的。
沈青墨。原身师父的独女，也是这铺子里除了林北之外唯一还活着的人。师父临死前把她托付给原身，原身转头就想把她卖了抵债——这事是昨天周扒皮上门时说的，原身当时没应，不是因为良心发现，是因为嫌价钱谈不拢。
林北想到这里，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恶心。
“嗯，醒了。”他掀开身上那床硬得能当盾牌的被子，刚要下地，就看见沈青墨端着一碗东西进来了。
是粥。
说是粥都算抬举它。清汤寡水里漂着几粒米，还有几片不知名的菜叶子，看着像是从野地里薅来的。碗沿上豁了个口子，黑黢黢的，也不知道多久没换过。
“师兄，趁热喝。”沈青墨把碗递过来，自己却别过脸去。
林北注意到她嘴唇干裂，脸色白得吓人。他伸手去接碗，指尖碰到她的手背——烫得跟烙铁似的。
“你发烧了？”
沈青墨慌忙缩回手，“没事，就是昨夜着了点凉。”
林北没接那碗粥。他站起来，这具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虚，腿肚子直打颤，但他还是稳住身形，伸手探上沈青墨的额头。
滚烫。
“躺下。”他说。
“师兄——”
“躺下。”
沈青墨被他的眼神吓住了，乖乖爬上土炕。林北把被子给她裹上，又把那碗粥塞回她手里。
“喝。”
“可是师兄你——”
“我喝过了。”林北面不改色地扯谎，“灶上还有。”
灶上当然什么都没有。他刚才扫了一眼，灶台冷得像坟头，米缸翻过来能当鼓敲。原身的记忆告诉他，这铺子里最后一点粮食昨天就吃完了。
沈青墨将信将疑，但还是小口小口地把粥喝了。她喝得很慢，像是在吃一顿了不得的大餐，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。
林北转过身，开始翻箱倒柜。
铺子不大，前头是打铁的地方，后头这间住人。他翻了半天，从师父的遗物里找出两件还算体面的旧衣裳，又找到一把打了一半的菜刀，刀刃上还带着锻打的痕迹，没有开锋。
“师兄，那是爹走之前打的最后一把……”沈青墨在炕上小声说。
林北顿了顿，还是把那把刀和衣裳一起卷了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当铺。”
沈青墨挣扎着要起来，“我跟你去——”
“躺着。”林北回头看她一眼，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走出铺子的时候，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。
青溪县是江南道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，一条主街从东头贯到西头，两旁是灰扑扑的铺面。林北凭着原身的记忆，找到了街上唯一一家当铺。
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，戴着瓜皮帽，把林北带来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“衣裳两百文，刀——这刀都没开刃，五十文。”
“刀是百炼钢打的。”林北说。
掌柜的笑了，“小子，百炼钢？你当老头子没见过世面？就这铁料，杂质都没去干净，炼了有二十回没有？”
林北没吭声。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百炼钢，原身那个半吊子手艺，能把铁烧红就不错了。但他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。
两百五十文。
他在药铺买了一包退热的草药，又在粮铺买了五斤糙米，花去一百八十文。剩下的七十文，他想了想，买了一小块猪油和一包盐。
回到铺子时，沈青墨已经睡着了。她蜷在被子里，眉头皱着，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。
林北走近了才看清。
是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。针脚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不是熟练工，但能看出绣的是几竿竹子。帕子角上还沾着几点褐色的血迹——扎手扎的。
原身的记忆告诉他，沈青墨这些天一直在偷偷绣帕子，想托隔壁王婆拿出去卖。一条帕子三文钱，她盘算着攒够了能给师兄还债。
林北攥着那方帕子，在炕边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前头的铁匠铺。
炉子是冷的，铁砧上落了一层灰。风箱歪倒在墙角，他蹲下去检查，很快就发现了问题——箱体开裂了，进气出气全靠运气，炉温根本上不去。
就这破玩意儿，打出来的铁能好才见鬼。
林北蹲在那里，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。
活塞式双动风箱。高中时在科技馆见过实物，大学时学过原理，工作后参与过一个复原古代冶铁工艺的课题，亲手做过一个。
结构其实不复杂。关键是进气和出气阀门的单向控制，用皮革做活塞环，两个气缸交替工作，能让气流连续不断——
他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，眼神已经变了。
灶房那边传来动静。林北走过去，看见沈青墨已经醒了，正撑着身子要下炕。
“躺着。”他把药包递过去，“一会儿我给你煎药。”
沈青墨愣住了，“师兄，这药——”
“给你买的。”
“可是钱……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林北蹲下来，看着她，“青墨，我问你。铺子里还有没有牛皮？越厚越好。”
沈青墨想了想，“爹在的时候囤过两张，在柴房梁上搁着。”
“好。”林北站起来，“你先歇着，这两天什么都不用管。”
他走进柴房，果然找到了那两张牛皮。厚实，没有霉变，能用。
回到铁匠铺，他把歪倒的风箱扶正，拆开箱体。木板已经朽了，但框架还能用。他没有工具，没有帮手，没有材料——有的只是脑子里那些跨越了几百年的知识。
林北拿起一把凿子，开始干活。
先把朽坏的木板拆下来。旧风箱的结构粗糙得令人发指，就一个进风口一个出风口，全靠拉杆带动一块木板鼓风，炉温能烧到九百度都算祖师爷赏饭吃。
他要做的，是在这个框架里塞进两个独立的气缸。
用木板隔开，用牛皮做活塞环，进风口和出风口各装一个单向阀——阀片也用牛皮，削薄了，钉在风口上。拉杆推动时，一个气缸进气，另一个出气；拉回时，方向相反。两个气缸交替工作，理论上能让气流不间断地鼓入炉膛。
说得简单，做起来要命。
凿子不快，木头又硬，他的虎口很快就磨出了血泡。血泡破了，血洇在木柄上，滑腻腻的。他撕了条布缠住手，继续干。
天黑了，他点起油灯继续。
沈青墨中间来过一次，端着一碗糙米粥。这回他没推辞，三口两口喝完，又把她赶回去躺着。
后半夜的时候，风箱的主体终于成型了。
林北装上拉杆，试着推拉了几下。两个气缸的阀门交替开合，发出有节奏的“噗噗”声，出风口的气流强劲而连续。
他伸手试了试风，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能成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他往炉膛里填了煤，点燃，然后接上风箱。
拉动拉杆。
炉膛里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。颜色从暗红变成橘红，又从橘红变成刺目的橘黄——那是他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从未见过的颜色。
炉温至少上来了三成。
林北松开拉杆，盯着那团炽热的火焰看了很久。
身后的门帘响了一声。他回头，看见沈青墨披着衣裳站在门口，小脸上还带着病态的潮红，但眼睛里映着炉火，亮得惊人。
“师兄，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，“火怎么……”
“烧起来了。”林北说。
他转过头，从铁料堆里翻出一块生铁胚，扔进炉膛。
等待铁烧红的时间里，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。
三百两的债，三个月期限。
光靠打锄头镰刀，就算他打出花来也还不上。青溪县就这么大，农具的市场就这么多。他需要一个能快速打响名号的东西，一样能让县城里那些有钱人乖乖掏银子的东西。
铁烧红了。
林北用铁钳夹出来，放在铁砧上，抡起锤子。
第一锤落下的时候，火星四溅，映得他那张满是烟灰的脸明灭不定。
打什么？
打一口锅。
一口这个时代没人见过的好锅。
锤声在黎明前的铺子里响起来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破壳而出。
沈青墨靠在门框上，看着那个抡锤的背影，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师兄变了。
从昨天醒来的那一刻起，就变了。
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，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确定——
那个会把她卖掉还债的师兄，好像不在了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，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！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