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北去了周记银号。
这次他没让沈青墨跟着。倒不是怕什么,是有些场面,不需要一个小丫头站在旁边看。沈青墨也没坚持,她蹲在灶房门口,用师兄新打的那口样品锅煮粥,锅底干干净净,一粒米都没粘。
周记银号刚卸了门板,伙计正趴在柜台上打哈欠。看见林北走进来,哈欠打到一半就咽回去了。
“你们掌柜呢?”
伙计往里头喊了一声。周德厚从里间掀帘子出来,看见林北,脸上浮起惯常的笑意。那笑意跟上次一模一样——白胖的脸上堆着和善,眼睛却像秤杆上的准星,正在飞快地称量来人的斤两。
“林小子,今天又还利钱?”
林北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放在柜台上。布包落在台面上的声音很沉。
周德厚没有立刻去碰。他看了一眼林北,然后解开布包。
银子。
白花花的碎银和银锭,在柜台上一字排开。有韩铁山给的那二十多两,有福满楼孙掌柜给的定金尾款,还有这些日子零散卖锅攒下的。大大小小十几块,加起来——
“四百一十二两。”林北说,“本金三百两,利滚利算到今天,一百一十二两利息。您点点。”
周德厚没有点。
他看着柜台上的银子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林北。那眼神变了——不是称量,是重新打量。像一个赌徒突然发现对面那个一直被自己赢钱的人,其实一直在记牌。
“一个月不到。”周德厚说。
“二十三天。”
“二十三天,从一个欠债三百两的破落户,变成能一次性还清四百两的人。”周德厚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下,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脆,“林小子,你打的什么主意?”
“还债。”
“还完了呢?”
“过日子。”
周德厚笑了。那笑容跟他平时的笑不一样,少了三分和气,多了两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青溪县能二十三天赚四百两的生意,我周德厚做了二十年放债,没见过。”他把银子一块一块地收进抽屉里,动作很慢,“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你攀上了比孙有财更大的主顾。”
林北没有接话。
周德厚把最后一锭银子收好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借据,放在柜台上。借据上写着原身的名字,按着手印,墨迹已经旧得发褐。
“你的。”周德厚说。
林北拿起借据,看了一眼。上面的字歪歪扭扭,原身签的时候大概手在抖。他把借据对折,再对折,揣进怀里。
“周掌柜,以后我还来。”
“来做什么?”
“存银子。”
周德厚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大笑。笑声在空荡荡的银号里回荡,震得柜台上的一支毛笔滚了两圈。
“好!林小子,有你这句话,我周德厚给你开一个户。利息比别人低半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敢说这种话的人,要么是疯子,要么是真能赚到钱。”周德厚收起笑容,看着他,“你不是疯子。”
林北走出周记银号的时候,日头正好爬到街对面的屋檐上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张叠成小方块的借据。
四百一十二两的债,清了。
他没有觉得轻松。反而觉得肩膀上多了什么东西——不是重量,是方向。没还债之前,他打铁是为了活命。还完债之后,打铁是为了什么,他得想清楚。
回到铺子的时候,沈青墨正蹲在门口等他。看见林北从巷口走过来,她一下子站起来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
“师兄,还了?”
林北从怀里掏出那张借据,递给她。
沈青墨接过来,展开。她不认识几个字,但“借据”两个字她认识,原身按的那个红手印她也认识。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它贴在胸口,蹲下去,哭了起来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缩成一团、肩膀一抖一抖的那种哭。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邻居听见。
林北没有拉她起来。他在门槛上坐下,背靠着门框,看着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。
沈青墨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然后自己停下来了。她用袖子把脸擦干净,站起来,把借据叠好,还给林北。
“师兄,这个你收着。”
“你不留着?”
“我怕弄丢了。”她说,“你收着,比我收着稳妥。”
林北把借据重新揣回怀里。沈青墨吸了吸鼻子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跑进灶房,端出一碗粥来。
“师兄,喝粥。我用新锅煮的,一点都没糊。”
林北接过碗。粥是温的,米粒煮得开了花,汤色浓白。他喝了一口,米香纯正,没有一丝焦糊味。
“好喝。”
沈青墨笑了。刚哭过的眼睛还红着,笑起来像雨后的桃花。
喝完粥,林北没有休息。他从柴房里翻出一卷麻绳、一把斧头、一支炭条和几张从福满楼要来的包货纸。
“青墨,跟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铺子后面。”
铺子后面是一块空地,约莫半亩大小,长满了野草。空地三面是别家的后墙,一面连着林记铺子的后门。这块地是师父活着的时候买下的,本打算扩铺子用,后来生了病,就荒下了。
林北站在空地中央,用脚步丈量。
从东到西三十步,从南到北二十五步。不大,但盖三间工棚足够了。
他蹲下来,把包货纸铺在地上,用炭条画了起来。沈青墨蹲在旁边看,看不懂,但没敢问。
林北画的是工坊的平面图。
三间工棚,呈“品”字形排列。正中间是主工棚,用于锻打和淬火,面积最大。左边是备料间,用于选料、切割、初步处理。右边是精加工间,用于开刃、打磨、装柄。三个工棚之间用廊道连接,物料从备料间进,经过主工棚锻打,最后在精加工间完成,形成一条单向的流水线。
他在现代见过太多工厂布局。不需要完全照搬,把核心逻辑抽出来,用古代的材料和工艺能实现的程度就够了。
图画完的时候,纸已经被炭条涂得黑乎乎的,但线条清晰,布局分明。
沈青墨歪着脑袋看了半天。
“师兄,这像三个‘口’字。”
“就是三个口。”林北用炭条在三个方块之间画了箭头,“铁料从这个口进,那个口出的时候,就变成刀了。”
“那师兄你站在哪个口?”
“哪个口都不站。”
沈青墨愣住了。
“我站在三个口的中间。”林北在三个方块的中心点了一下,“看火候。”
他不是要当一个打铁的工匠。他是要当一个管工匠的人。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已经转了有些日子了。从福满楼孙掌柜订八口锅的时候开始,他就知道,光靠他自己一双手,撑死了能打出一个小康之家,打不出一个能在乱世里站稳脚跟的基业。
韩铁山的订单只是开始。一千把刀打完了呢?江南道不止一个韩铁山,大燕王朝不止一个江南道。仗会一直打下去,刀会一直损耗下去。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市场。
但他一个人,只有两只手。
所以他需要工匠。不是学徒,是工匠。每个人只做一道工序,做熟练了,做精通了,做快了,十个人加起来,就是一个活的生产线。
“青墨,去把陈叔叫来。”
沈青墨应了一声,跑出去了。
不到半个时辰,陈盛来了。他穿着一身沾满铁锈的短褐,手里还提着一把打了一半的锄头——大概是铺子里的活做到一半被叫来的。
林北把那张画满炭条的包货纸铺在地上,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。
陈盛听完,蹲在地上看了那张图很久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只管备料?”
“对。选料、切割、初步处理。你做了二十年铁匠,什么样的铁料好,什么样的铁料适合打刀,你比我看得准。”
“打刀胚呢?”
“我亲自教两个人。只教锻打刀胚这一道工序。三个月,足够上手了。”
“开刃呢?”
“再教两个人。”
陈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林小子,你这法子,我没见过。”
“好用就行。”
“万一教出来的人,学会了就跑呢?”
林北看着地上那张图。
“所以工序要拆开。每个人只学一道,离了这个工坊,他那一道工序做不了完整的刀。留下来,才有饭吃。”
陈盛的眼神变了一下。他重新低头看那张图,这次看了更久。
“你这是把人当零件使。”
“是把人当人使。”林北说,“只学一道工序,三个月就能上手赚钱。学全套手艺,三年才能出师。哪一个对工匠更划算?”
陈盛不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工棚盖好就开始。”
“工棚谁来盖?”
“我们。”林北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,“你、我、青墨,再加上能叫来的人。木料去山里砍,泥坯自己打。除了铁钉要从外面买,其余的都自己来。”
陈盛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连盖房子都会?”
“不会。”林北说,“但可以学。”
陈盛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种“上了贼船”的无奈,也有一种“这贼船好像还行”的认可。
“行。明天我去山里砍木头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铺子不管了?”
“铺子有青墨。”
沈青墨在旁边站直了身子,脸上有一种被委以重任的郑重。
陈盛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林北。
“你师父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,怕是认不出来。”
“他认不出来没关系。”林北说,“锅认得就行。”
陈盛走了之后,林北回到铺子里,坐在铁砧旁边,把那张包货纸重新铺开。
他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,又拿起炭条,在备料间的旁边加了一个小方块。
沈青墨凑过来看。
“师兄,这个方块是什么?”
“仓库。”
“放什么的?”
“放铁料。也放打好的刀。”
他在仓库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然后在这个圈的旁边,又画了一条线,一直延伸到图纸边缘之外。
那条线,指向北边。
北边二十里,是韩铁山的军营。北边更远的地方,是大燕王朝绵延千里的边境线,是正在集结的蛮族铁骑,是将要燃烧的战火。
林北放下炭条。
炉膛里的火还亮着。他把风箱拉了几下,火苗窜高,映得墙上那些铁器的影子晃来晃去。
沈青墨蹲在灶台边,用那口新锅烧水。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泡,锅底干干净净。
“师兄,喝茶。”
她把一碗粗茶端过来。林北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但解渴。
他放下碗,重新拿起锤子。
铁砧上还有一块今天没打完的料。他把料夹进炉膛,拉动风箱。
锤声又响起来了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在巷子里回荡,在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行,在青溪县城灰扑扑的屋檐上跳跃。
街对面的茶摊上,薛铁嘴正端着一碗凉茶,耳朵朝着林记铺子的方向。他的折扇搁在桌上,扇面上“铁口”两个字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。
“薛师傅,您听什么呢?”茶博士提着大铜壶过来。
“听锤子。”
“锤子有什么好听的?”
薛铁嘴端起茶碗,呷了一口。
“有的锤子,打在铁上。有的锤子,打在命上。”他把茶碗放下,“林小子的锤子,两边都打。”
茶博士没听懂,拎着壶走了。
薛铁嘴摇开折扇,对着巷子深处传来的锤声,微微眯起眼睛。
扇面上,“铁口”两个字被风掀动,像两张正在说话的嘴。
而巷子深处,锤声不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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