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山那天,下着小雨。
林北把铺子交给沈青墨,天不亮就出了门。陈盛比他更早,已经推着一辆独轮车等在巷口,车板上搁着两把斧头、一捆麻绳、几个杂粮饼子和一竹筒水。两人没有多话,一前一后,推着车往城外走。
青溪县三面环山,北面是官道,南面是水路,东西两侧都是绵延不绝的山岭。陈盛说,东边的山叫青牛岭,山上有大片的老林子,松木柏木都有,质地密实,是做梁柱的好料。前些年还有木商从那边伐了木头顺水运到苏州府去卖,后来山路被一场大雨冲垮了一段,木商嫌修路费钱,就改了道,那片林子便荒了下来。
“路还能走吗?”林北问。
“能走。不能走车的地方,人扛着木头出来。”
出城之后,雨渐渐密了。不是夏天那种瓢泼大雨,是春天特有的、细得像牛毛一样的雨丝,飘在脸上不疼,但密,走不了一会儿衣裳就湿透了。独轮车在泥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,陈盛在前面拉,林北在后面推,两个人都不说话,只有车轮吱呀吱呀的声音和雨丝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。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路开始往上。先是缓坡,地里还种着麦子。后来坡越来越陡,麦地变成了杂草地,草地又变成了灌木丛。路也越来越窄,从能走车变成只能走人,从只能走人变成要将将侧身才能挤过去。
“前面那段就是冲垮的。”陈盛把独轮车停在一棵老松树下,“从这儿往上,得靠腿了。”
两人把车上的麻绳和斧头取下来,踩着泥泞继续往上。雨中的青牛岭有一种沉默的生机。路两旁的灌木叶子被雨洗得油亮,不知名的野花在石头缝里开着。远处的山腰上,云雾贴着林子慢慢地走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林子忽然密了起来。
那是真正的老林子。松树和柏树混生在一起,树干粗的能两人合抱,细的也有碗口粗。树冠层层叠叠地挤在上方,把天光滤得只剩下一片幽暗的绿。地面是一层厚厚的松针,踩上去软得像棉絮,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腐殖土混合的气味。
陈盛在一棵树前停下,拍了拍树干。“这种。百年以上的老松,木质密,不容易裂,也不容易生虫。盖工棚的梁柱,用它最合适。”
林北走过去,绕着树干看了一圈。树围接近两抱,笔直往上,到三四丈高的地方才开始分杈。树皮粗粝如鳞,裂缝里渗出琥珀色的松脂,在雨水的冲刷下凝成半透明的泪滴状。
“砍几棵?”
“三间工棚,大梁要三根,立柱要十二根,加上椽子和横撑,少说也得二十来棵。”陈盛抬头看了看天,“今天能放倒十棵就不错了。”
“那就先放十棵。”
陈盛从腰后抽出斧头,往手心里啐了一口,搓了搓,然后抡起来,对着树干斜斜地砍下第一斧。
斧刃入木的声音在山林里炸开,惊起远处几只不知名的鸟。木屑飞溅,松脂的气味更浓了。陈盛砍树的动作有一种老农式的熟练——不是林北那种经过精确计算的、每一锤都落在同一条线上的精准,而是长年累月重复同一件事之后沉淀下来的肌肉记忆。斧刃落下的角度、力道、节奏,不需要想,身体自己记得。
林北没有急着动手。他站在旁边看陈盛砍了几十斧,看斧刃与木纹的角度,看每一斧的深度和间距,看树冠在斧震中的摇晃幅度。
然后他走到另一棵树前,抽出自己的斧头。
他的砍法跟陈盛不一样。陈盛是左右开弓,左一斧右一斧,砍出一个V形的缺口。林北是先绕树一圈,用斧尖在树干上画了一圈浅浅的刻痕,确定树倒的方向,然后在倒向那一侧砍出一个平整的斜面,再到背面下斧。
陈盛停下来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跟谁学的?”
“自己琢磨的。”
这是实话。他在现代没砍过树,但他学过材料力学。树木的生长纹理、应力分布、重心位置,这些跟金属的晶粒结构、残余应力、质心计算是相通的。一棵百年老松就是一根立在地上的复合柱材,让它在预定的方向倒下,只需要控制截面的应力分布。
陈盛没再问,继续砍自己的。
两把斧头交替起落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。一开始节奏是乱的,各砍各的。后来不知怎么的,渐渐同步了。陈盛的斧头落下,林北的斧头抬起;林北的斧头落下,陈盛的斧头抬起。两种不同的节奏,在雨声和松涛里合成了一种。
第一棵树倒的时候,发出了一声长长的、像叹息一样的撕裂声。树干先是倾斜,然后越来越快,最后带着整片树冠轰然砸在林地间,溅起大片大片的松针和泥水。地面震动了一下,然后归于平静。
陈盛直起腰,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。“第一棵。”
林北看着倒在地上的树干。百年老松,从种子到参天大树,从参天大树到一根等待加工的木料,中间只需要两把斧头和一个上午。
他们在山里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砍了二十六棵树,全部按照林北的要求裁成了大致的尺寸——大梁料三丈长,立柱料一丈二,椽子料六尺。裁好的木料被拖到山路旁边,码成整齐的垛子,用松枝盖住防雨。
陈盛的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。林北的手上全是松脂和树皮的碎屑,指甲缝里嵌满了黑绿色的渣滓,洗都洗不掉。两人的衣裳被雨水和汗水浸透了无数遍,到后来干脆不穿,光着膀子干活。雨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把裤腰洇得透湿。
晚上,他们在山崖下找了一处内凹的石缝过夜。石缝不大,刚好容两个人并排躺着。陈盛捡了些干松枝,用火镰点了一小堆火。火焰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,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干粮已经吃完了,竹筒里的水也喝光了。陈盛从石缝外面的岩壁上接了一竹筒的雨水,两人轮流喝。雨水带着岩石和苔藓的味道,冰凉,但解渴。
“林小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工坊,打算招几个人?”
“备料两个,锻胚三个,开刃两个,淬火一个,打磨装柄一个,加上管仓库的一个。十个。”
“人选想好了?”
“备料的,你算一个。另一个你帮我物色。锻胚的,我亲自挑,手要稳,眼睛要毒。开刃的可以从老铁匠里找,手劲不用大,但手感要好。淬火的,我亲自带。”
陈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淬火最难。”
“所以我自己带。”
“你带出来的人,以后会不会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林北知道他想问什么,“淬火这一道,我只教会一个人。这个人必须留下来。”
陈盛侧过头看他。火光在林北脸上明灭不定,映得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“你什么都算到了。”
“算不到的更多。”林北说,“但能算到的,先算着。”
陈盛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鼾声响起来了。
林北没有睡。他靠着石壁,看着火堆,听着外面的雨声。
雨下到第三天傍晚,终于停了。
西边的天际线上,云层裂开一道缝,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,把整座青牛岭染成一片金红。被雨水洗了三天的树叶在逆光中几乎是透明的,每一片叶脉都清晰可见。远处的山谷里升起一道完整的彩虹,从这座山头跨到那座山头,像一座搭在云雾里的桥。
林北站在山路边上,看着那道彩虹,忽然想起沈青墨。
那丫头一个人在家,不知道粥煮糊了没有。
“走吧。”陈盛把最后一捆木料拖到路边,“明天叫人来运。”
两人沿着来时的路下山。独轮车还在那棵老松树下等着,车板上积了一洼雨水,水里泡着几片松针。陈盛把车扶正,水哗地洒了一地。
“林小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铺子后面的空地,打算叫什么?”
林北想了想。
“就叫林记工坊。”
“不取个响亮点的?”
“响亮的不一定长久。”林北说,“长久的,自然就响亮了。”
陈盛推起独轮车,车轮碾过积水的泥路,在暮色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
两人一前一后,朝县城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的青牛岭,二十六棵百年老松躺在雨后的山林里,等着变成梁柱。
回到铺子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沈青墨蹲在门口,面前摆着那口锅,锅里温着粥。她看见林北从巷口走过来,一下子站起来,跑过去,跑到一半又停下来,站在那里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林北走到她面前。三天没见,这丫头好像又瘦了一点。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粥煮好了?”
“煮好了。煮了三回。第一回火大了,糊了一点点。第二回米放少了,太稀。第三回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第三回没糊,也不稀。我尝过了。”
林北走进灶房。灶台上摆着三碗粥。第一碗锅底有点黑,第二碗清汤寡水,第三碗浓淡适中。
三碗粥,整整齐齐地摆着,像三份答卷。
林北端起第三碗,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。”
沈青墨笑了。那笑容在灶火的映照下,暖得像刚出锅的粥。
陈盛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悄悄转身,推着独轮车走了。车轮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,被夜色吞没。
林北喝完粥,走到铁砧前坐下。
炉火已经熄了,铁砧冰凉。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借据,展开,借着灶房透出来的光看了一眼。然后他把借据凑到灶火前。
火苗舔上纸边,墨迹在火焰中扭曲、发白、化为灰烬。红手印最后一个消失,像一滴血被烧干了。
四百一十二两的债,变成一小撮纸灰,落在灶前的灰堆里,跟草木灰混在一起,再也分不出来。
沈青墨蹲在旁边,看着那撮纸灰,眼眶又红了。但这一次她没有哭。
“师兄,接下来做什么?”
林北站起来,走到铺子门口,看着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。月光把树冠镀成一层银灰色,枝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地上,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。
“接下来,”他说,“盖房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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