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口锅打好的时候,日头已经爬到头顶了。
林北把锅从铁砧上取下来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这一口比第一口略深,锅壁更薄,底更厚,锻打的层数也多了一倍有余。他特意在锅沿留了一圈未经打磨的锻纹,看上去像是层叠的云纹,既是装饰,也是证明——证明这口锅是真正千锤百炼出来的,不是模具浇铸的粗货。
两口气。他放下锅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右手已经快握不拢了,指关节肿胀发热,这是用力过度的征兆。原身这具身体底子太差,虽然有一把子力气,但耐力不行,连续锻打两个时辰就扛不住了。
但没时间休息。
林北把第一口锅用草绳缠了,挎在肩上。第二口锅没带,留在铺子里。他走到灶房门口,沈青墨还坐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方帕子发呆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他说。
沈青墨猛地站起来,“师兄,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烧还没退。”
“退了。”沈青墨伸手摸自己的额头,“真的,不烫了。”
林北走过去探了探,确实不烫了。这丫头的体质比他想的要硬朗,昨天还烧得滚烫,一副药下去,睡一觉,居然退了大半。也可能是那碗粥的功劳——人饿久了,给一口吃的,身体自己就会拼命活过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沈青墨眼睛一亮,把帕子揣进袖口,跟在他身后出了门。
青溪县的主街在正午时分是最热闹的。赶集的、卖货的、闲逛的,把一条两丈宽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。林北走在人群里,肩上挎着那口用草绳缠着的锅,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。
“林小子!”路边一个卖菜的大婶叫住他,“听说你前天被人抬回去的?没事了?”
“没事了,刘婶。”林北凭着原身的记忆认出了对方。
“这挎的什么?”
“锅。”
“锅?”刘婶乐了,“你一个打铁的,挎着锅满大街走?这是要饭呢还是卖锅呢?”
周围几个人跟着笑起来。
林北没恼。他把草绳解开一条缝,露出锅身的一角,“刘婶,您摸摸。”
刘婶将信将疑地伸手摸了一把,手指在锅壁上敲了敲。声音清越,像敲磬。
“咦?”她又敲了一下,“这声儿——”
“薄壁厚底,千层锻打。”林北把草绳重新系好,“等我把名号打响了,您来铺子里,我给您打一口好的。”
说完,他领着沈青墨继续往前走。
刘婶在他身后喊:“小子,你这锅卖多少钱?”
“到时候再说!”
林北没回头,但嘴角翘了一下。
沈青墨跟在他身边,小声问:“师兄,你怎么不告诉她价钱?”
“现在告诉她,她只会嫌贵。”林北说,“等薛铁嘴替我说话了,她就不会嫌贵了。”
城隍庙在东街尽头,挨着县衙。庙不大,香火倒旺,门口的广场上常年有人摆摊说书、耍猴、卖膏药。林北到的时候,书摊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薛铁嘴果然名不虚传。
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,山羊胡,眼珠子骨碌碌转,一看就不是老实人。他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,左手醒木,右手折扇,正说得唾沫横飞。
“……却说那关二爷,青龙偃月刀往地上一顿,声如洪钟:‘某乃关云长是也!’对面那华雄,吓得腿肚子转筋,手中大刀咣当落地——”
醒木一拍,满场叫好。
林北没往前凑。他领着沈青墨在茶摊找了张空桌坐下,要了两碗凉茶。茶博士是个驼背老头,提着大铜壶过来,给两人各倒了一碗。
“两位面生,头一回来?”
“找薛师傅。”林北朝书摊扬了扬下巴。
茶博士笑了,“那您得等。薛铁嘴说完这段,还得歇一袋烟的工夫才过来喝茶。”
“不急。”
林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是粗茶,涩得厉害,但解渴。沈青墨小口抿着,眼睛却一直往书摊那边瞟。
“……华雄人头落地,三军哗然!那关二爷提了人头,翻身上马,回到营中,将人头往曹操面前一掷——”
醒木又响。
“预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!”
围观的众人一阵起哄,有扔铜钱的,有骂他断章缺德的,也有催着再来一段的。薛铁嘴笑嘻嘻地把铜钱收了,拱拱手,挤出人群,朝茶摊走来。
他一眼就看见了林北桌上的那口锅。
草绳缠得严实,但锅底的形状遮不住。
“哟。”薛铁嘴在对面坐下,茶博士不等他招呼就倒上了茶,“这位小兄弟,挎的什么宝贝?”
“锅。”林北说。
薛铁嘴挑了挑眉,“锅?什么锅值得挎着满大街走?”
“一口能让孙掌柜掏钱的锅。”
薛铁嘴端起茶碗的手顿了顿。
“孙掌柜?福满楼的孙有财?”
“是他。”
薛铁嘴呷了口茶,上下打量着林北。他的眼神很毒,像菜市场挑肉的老手,一眼就能看出哪块肉值什么价。
“你是林铁匠的徒弟?”
“是。”
“林铁匠是个老实人。”薛铁嘴放下茶碗,“他打的铁器我见过,农具还行,锅嘛——说实话,一般。孙有财那个人,眼珠子长在脑门上,青溪县的东西他一概瞧不上。你凭什么觉得你这口锅能让他掏钱?”
林北没回答。
他把草绳解开,将锅放在桌上。
正午的日头照在锅身上,青黑色的锻皮泛着一层幽幽的光。锅壁上千层锻打的纹理隐约可见,像是木头的年轮,一层叠着一层,细密而均匀。
薛铁嘴不说话了。
他伸手拿起那口锅,翻过来看锅底,又用手指沿着锅沿摸了一圈。然后他放下锅,用指节敲了一下锅壁。
叮——
余音清越,在茶摊的嘈杂中穿透出来,好几桌人都扭头看过来。
薛铁嘴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小子,这锅你打了多久?”
“第一口,一夜。第二口,一个上午。”
“用的什么铁?”
“就是铺子里剩的普通铁料。”
薛铁嘴把锅放回桌上,靠回椅背,摸着山羊胡子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你知道孙有财那个人,最在乎什么吗?”
林北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他在乎的不是东西好不好。”薛铁嘴压低了声音,“他在乎的是‘好不好说’。”
林北眼神动了动。
这句话的意思他懂。孙有财在乎的不是锅本身,而是这口锅能不能成为一个故事——能不能让福满楼的客人觉得,来这里吃饭不光是吃饭,还是长见识、有面子。
“所以我才来找您,薛师傅。”
薛铁嘴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精明,像是在说“你小子倒是上道”。
“我薛铁嘴替人说话,是有规矩的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东西得真好。假的我不能说,砸招牌。你这口锅——”他又敲了一下,“是真的好。”
“第二,我说话,得有人听见。不是在这茶摊上说,是得有一个场合,让孙有财听见。”
林北想了想,“明天,福满楼。”
“明天?”
“明天是孙有财收山货的日子。福满楼每逢初一、十一、二十一收山货,明天十一,他一定在后厨。”
薛铁嘴的眼睛亮了。
“你小子,功课做得倒足。”
“第三,”薛铁嘴竖起三根手指,“我的润口费——”
“锅卖了,分您一成。”
薛铁嘴愣住了。
“你就不怕我狮子大开口?”
“您不会。”林北说,“您要是那种人,王婆婆不会让我来找您。”
听到“王婆婆”三个字,薛铁嘴的表情变了。那股精明劲儿褪去了一些,露出底下的一点暖意。
“那老寡妇还活着呢?”
“硬朗得很。”
薛铁嘴沉默了一瞬,然后端起茶碗,一饮而尽。
“明天晌午,福满楼后厨。你带着锅来。”
“多谢薛师傅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薛铁嘴站起来,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丢在桌上,“事成了再谢。事不成,你以后见了我绕道走,别让人知道你找过我。”
说完,他背着手走了。
沈青墨一直没敢出声,等薛铁嘴走远了,才小声问:“师兄,他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林北把锅重新用草绳缠好,“他答应了。”
回到铺子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了。
林北推开铺子门,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铁砧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,腰间系着一条脏兮兮的皮围裙。他正弯腰看着铁砧上那第二口锅,听见动静,直起身来。
“陈叔?”沈青墨从林北身后探出头。
林北在原身的记忆里搜到了这个人。陈盛,师父生前的朋友,在码头那边开着一间小铁匠铺。手艺不算顶尖,但人实在。师父死后,他来过两回,想接济沈青墨,都被原身赶走了。
“听说你被人打了。”陈盛看着林北,“过来看看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林北肩上的那口锅上。
“这什么?”
林北把锅解下来,放在铁砧上,跟第二口锅并排。
陈盛低头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先后敲了两口锅。
叮——
叮——
两声余韵,在铺子里回荡。
陈盛抬起头,看着林北的眼神变了。
“这不是你师父的手艺。”
“是我自己的。”
陈盛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你师父活着的时候,总说你是个不成器的。看来他看走眼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沈青墨的眼圈又红了。
林北没有说话。
陈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放在铁砧上,打开。
是一包铁料。不是铺子里那种劣质铁胚,是真正的好铁,颜色青灰,断口处能看见细密的结晶纹路。
“我攒了两年。”陈盛说,“本来想给自己打一把好刀。后来想想,打了刀又能怎样?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”
他把布包往林北面前推了推。
“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盛看了一眼沈青墨,又看了一眼铁砧上的两口锅。
“因为你比我会打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了。
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步。
“你师父欠周扒皮那三百两,利滚利,现在已经快四百了。周扒皮后天来收。”
门帘落下,脚步声远去。
铺子里安静下来。
沈青墨看着那包铁料,又看看林北,嘴唇动了动。
林北拿起一块铁料,掂了掂分量。
好铁。
够打四口锅。
他把铁料放下,转头看向沈青墨。
“明天,咱们去福满楼。”
沈青墨用力点了点头。
窗外,日头已经开始偏西。铺子里的炉火还没熄,映得满屋子的铁器泛着暗暗的红光。
林北走到炉前,添了煤,拉了几下风箱。
火,又烧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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