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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Blacksmith from the Cold

Chapter 4 / 2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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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4

The Blacksmith from the Col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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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天还没亮林北就醒了。

不是睡醒的,是饿醒的。昨天一整天他只喝了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粥,胃里早就空了。他躺在土炕上,听着隔壁灶房传来的窸窣声响——沈青墨比他起得还早。

林北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右臂。肩膀和手腕都在疼,尤其是虎口,肿得握拳都费劲。连续两天高强度锻打,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但今天不能歇。

他走到灶房门口,看见沈青墨正在灶台前忙活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煮着粥,米香混着柴火的烟气,把清冷的早晨熏出一丝暖意。

用的正是他打的第一口锅。

“师兄。”沈青墨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来,“粥快好了。”

她今天的气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,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血色。头发也重新梳过,用一根木簪子挽在脑后,露出瘦削但干净的脖颈。

林北在灶台边蹲下,看着锅里的粥。米粒翻滚,汤色清亮,锅底干干净净,一粒米都没粘。

“昨晚又试过?”他问。

沈青墨点点头,“煮了三回。不管大火小火,就是不粘。”

她的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兴奋,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,又怕声音太大会把宝贝吓跑。

“那就好。”林北站起来,“吃完饭,带上这口锅,去福满楼。”

“我也去?”

“你不想去?”

“想去。”沈青墨飞快地说,然后又补了一句,“我就是怕……怕给师兄添乱。”

“不会添乱。”林北说,“你是这铺子的女主人,这锅是咱们铺子出的。你去,天经地义。”

沈青墨低下头,耳根子红了。

粥煮好了。沈青墨盛了两碗,又从灶台角落里翻出小半碟腌萝卜——那是师父活着的时候腌的,一直没舍得吃,萝卜已经酸得发软,但咸味还在。两个人就着酸萝卜喝粥,谁都没说话,但粥碗见底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
吃完,林北把第一口锅用草绳重新缠好,挎在肩上。他想了想,又把第二口锅也带上了。两口锅摞在一起,分量不轻,但还能扛得住。

“走吧。”

两人出了门。

晨雾还没散尽,青溪县的主街笼在一层薄薄的灰白里。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摊子,卖豆腐的老周头推着板车从身边过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。

“林小子,这么早?”

“去趟县城。”

“你那锅——真不先卖我一口?”老周头笑着喊。

“等回来!”

林北加快了脚步。

从铺子到县城东头的福满楼,走路要大半个时辰。师徒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两条街,跨过一座石桥,太阳爬到树梢高的时候,福满楼的招牌终于出现在视线里。

那是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上书“福满楼”三个大字,落款是苏州府某位进士的手笔。门面三开间,上下两层,在青溪县这算是头一份的排场。这会儿还早,楼里没什么食客,几个伙计正在门口洒扫。

林北没走正门。

他绕到福满楼后面的巷子里,找到了后厨的门。

后厨的门半掩着,里面传出锅碗瓢盆的碰撞声、案板上的剁肉声、还有厨子们粗声大气的吆喝。一股混合着油脂、酱醋和烟火气的味道从门缝里涌出来,沈青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
林北抬手敲门。

三下。

门从里面被拉开了,一个光着膀子系围裙的胖大厨子探出头来,上下打量他们一眼。

“干什么的?”

“找孙掌柜。”

“孙掌柜忙着呢。”胖厨子说着就要关门。

林北伸手抵住门板。

“跟孙掌柜说,青溪县林记铁器铺,来送一口锅。”

“锅?”胖厨子乐了,“我们福满楼用的锅,都是从苏州府采买的。青溪县的锅?您自个儿留着炒菜吧。”

他手上加劲要关门,但林北的手纹丝不动。

“看一眼。”林北说,“不好,我走。要是耽误了您工夫,我赔您一壶酒。”

胖厨子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松了手。

“等着。”

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
林北从那道缝里看进去。后厨里七八个人在忙活,灶台上的火焰窜得老高,铁锅翻飞,炒菜声噼里啪啦。最大的那口灶上架着一口大铁锅,锅里炖着什么东西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
那口锅的锅底,黑了一大片。

是糊底了。

胖厨子跑到后厨最里头,跟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说了几句。那男人正拿着一本账册在核对着什么,听完抬起头,朝门口看了一眼。

孙有财。

林北在原身的记忆里见过这个人。福满楼的东家兼掌柜,青溪县最会做生意的几个人之一。瘦长脸,留两撇八字胡,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,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算账。

孙有财放下账册,走了过来。

“林铁匠的徒弟?”他站在门口,没请林北进去,“什么事?”

林北把肩上的锅卸下来,解开草绳,递了过去。

孙有财没接。

他看了看锅,又看了看林北,眼神里有一种见惯了推销的淡然。

“我福满楼的锅,都是苏州沈记的。一口锅二两银子,用了三年,从没出过问题。”

他把“二两银子”四个字咬得很重,意思很明白:你们的锅,不值这个价。

林北没接话。他拎着锅,径直走进了后厨。

“哎哎哎你干什么——”胖厨子伸手要拦。

林北已经走到了那口最大的灶台前。灶上炖着的是一锅红烧肉,汤汁浓稠,肉块在锅里咕嘟作响。锅底那片焦黑在汤汁的映衬下格外扎眼。

他看了一眼孙有财,然后把自己那口锅架到了旁边一个空灶上。

“借点火。”

胖厨子看向孙有财。孙有财微微点头。

火点起来了。林北往锅里舀了一瓢水,等水烧开,然后从案板上拿了一块切好的五花肉,丢进锅里。

“这是干什么?”胖厨子问。

“试锅。”

水开了。五花肉在沸水里翻滚,油脂慢慢渗出,水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油花。林北拿起锅铲,把肉翻了个面,然后——他停手了。

就那么让肉在锅里煎着。

后厨里渐渐安静下来。几个厨子停下了手里的活,凑过来看。

煎肉的香气弥漫开来。那是纯粹的肉香,没有一丝焦糊味。锅里的五花肉表面渐渐变成金黄色,油脂滋滋作响,但锅底始终干干净净。

胖厨子凑近了看,眼睛越瞪越大。

“这锅……不粘?”

林北没回答。他用锅铲把煎好的五花肉铲出来,放在盘子里。锅底光滑如镜,连一点残渣都没有。

然后他把锅从灶上端下来,翻过来,露出锅底。

锅底完好无损。没有变形,没有焦黑,甚至连烧过的痕迹都不明显。

后厨里安静了三秒。

然后薛铁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
“好锅!”

所有人回头。薛铁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厨门口,手里拿着他那把折扇,山羊胡一翘一翘的,满脸都是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”的表情。

“孙掌柜,”薛铁嘴摇着扇子走进来,“我薛铁嘴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见过的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苏州沈记的锅,好是好,但那是模具浇铸的,锅底锅壁一般厚薄,烧久了必糊。”

他走到灶台前,拿起林北那口锅,用手指敲了一下。

叮——

“听见没有?这声儿。薄壁厚底,千层锻打。这锅底,至少叠了上百层铁料,比锅壁厚出两倍有余。火候再大,热量也散得开,绝不会糊底。”

薛铁嘴把锅放下,看向孙有财。

“孙掌柜,您那锅红烧肉,一天糊几回?”

孙有财的脸色变了。

不是恼怒,是那种商人特有的“我好像发现了好东西”的表情。

他走到灶台前,亲手拿起那口锅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又用指甲刮了刮锅壁上的锻纹,然后把锅放下。

“多少银子?”

林北伸出一根手指。

“一两?”

“十两。”

后厨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胖厨子差点把手里的炒勺掉地上。

孙有财眯起眼睛。

“苏州沈记最好的锅,二两银子。你一个青溪县的铁匠铺,敢要十两?”

“沈记的锅能用三年。”林北说,“我这口锅,能用三十年。”

“你怎么证明?”

林北从怀里掏出一块铁料——就是昨天陈盛送来的那一包里的。

“这是百炼钢。”他把铁料放在灶台上,“整口锅都是这种料打的。孙掌柜可以找行家验。”

孙有财没找人验。他本身就是行家。

他盯着那块铁料看了好一会儿,又看了看锅,最后看向林北。

“八两。”

“十两。”

“九两。”

“十两。”

孙有财笑了。

那是一种“遇到对手了”的笑。

“好。十两就十两。”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,拍在灶台上,“这口锅,我要了。”

林北没拿银子。

“孙掌柜,这不是一口锅的生意。”

孙有财的笑容顿了顿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林北把第二口锅也拿了出来,放在灶台上。

“福满楼有几个灶?”

“八个。”

“我给您打八口锅。一口十两,八口八十两。”林北看着孙有财的眼睛,“但我不要银子。”

“那你要什么?”

“我要福满楼的招牌。”

后厨里再次安静下来。连薛铁嘴都收起了扇子。

孙有财的眼神变了。不再是看一个铁匠,而是看一个谈判对手。

“说清楚。”

“每口锅的锅底,刻上‘林记’两个字。福满楼所有的锅都是林记出品。您的客人问起来,您就说是青溪县林记的千层锅。”

孙有财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知道福满楼一天有多少客人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“意味着从今往后,整个青溪县,不,整个江南道,都知道林记的锅好。”

孙有财又沉默了。

然后他伸出手。

“成交。”
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

薛铁嘴在旁边摇开了扇子,山羊胡翘得老高。

“有意思。真有意思。”

沈青墨站在后厨门口,看着这一幕,手心全是汗。她听不懂师兄和孙掌柜那些话里的弯弯绕绕,但她看见孙掌柜掏了银子,看见他和师兄握了手,看见薛铁嘴笑得像只偷了鸡的老狐狸。

她知道,成了。

走出福满楼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到正头顶了。

林北挎着空荡荡的草绳,怀里揣着孙有财给的那锭十两银子的定金。沈青墨跟在他身后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
“师兄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那第二口锅,为什么也带来了?不是说要卖给别人的吗?”

林北停了一步。

“带来是为了让孙有财看见,我有两口气。”他继续往前走,“一口锅是运气,两口锅是本事。他想压价,看见第二口锅,就知道压不住了。”

沈青墨想了想,“那八口锅,你真不要银子?”

“不要。”林北说,“要招牌比要银子值钱。银子花了就没了,招牌立住了,会自己生银子。”

沈青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走出巷口的时候,林北忽然停下脚步。

街对面,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正靠在一棵老槐树上,抱着膀子,像是在等人。

陈盛。

他看见林北,直起身来。

“成了?”

林北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,掰下一小块递给陈盛。

“这是?”

“你送我那包铁料的钱。”

陈盛没接。

“铁料是送你的。”

“送的是送,买的是买。”林北把银子塞进他手里,“以后我还要铁料,你的铁料好,我长期要。但这得是买卖,不是人情。”

陈盛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银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你师父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,不知道会怎么想。”

“他会骂我。”林北说,“然后再喝两盅。”

陈盛大笑起来。笑声在正午的街巷里回荡,惊起了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。

沈青墨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师兄和陈叔说话,看着阳光落在他沾满烟灰的肩头。

她觉得,这是自从爹走后,最好的一天。

远处,福满楼的烟囱冒出炊烟。

午市的客人陆续走进楼里。孙有财站在后厨,看着灶台上那口刻着“林记”二字的新锅,对胖厨子说了一句话。

“今天红烧肉多炖一锅。”

“啊?为啥?”

孙有财摸了摸锅沿上的刻痕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难明的笑。

“因为从今天起,咱们福满楼的红烧肉,不糊了。”

而在街巷的另一头,一骑快马正穿过城门,马背上的人穿着江南道驻军的号服,风尘仆仆,直奔县衙方向而去。

马鞍旁挂着一把刀。

刀身上,有一道从刀背延伸到刀刃的裂纹。

——那是要命的裂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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