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傍晚,林北做了一件原身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。
他去了周记银号。
周记银号的门面在县城西街,两开间的铺面,门楣上挂着“周记”两个鎏金大字,是青溪县最气派的铺子之一。林北到的时候,柜台后面的伙计正打算上板关门。
“找你们掌柜。”
伙计认得他——准确地说,整个青溪县认得原身的人不少,都不是什么好名声。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轻慢,“周掌柜不在。”
“那我就等着。”
林北在门槛上坐下了。
伙计愣了一下,“你——”
“跟周掌柜说,林记铁器铺的林北,来还钱。”
伙计的表情变了。他犹豫了一下,转身进了里间。
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。周扒皮——本名周德厚,周记银号的东家。他长得倒不凶,白白胖胖的,笑起来像弥勒佛,但青溪县的人都知道,这尊弥勒佛吃人不吐骨头。
“林北?”周德厚站在门口,没请他进去,“听说你前几天被人抬回去的?身子好了?”
“劳周掌柜惦记。”林北从怀里掏出那锭十两银子剩下的部分,连同一把碎铜钱,放在柜台上,“这是这个月的利钱。本金我下个月还。”
周德厚看了看柜台上的银子,又看了看林北,没有动。
“九两七钱。”他说,“这个月的利钱是十二两。”
原身借的三百两,月利四分。一个月就是十二两利息。利滚利滚了半年,本金已经变成了将近四百两。九两七钱,确实不够。
“剩下的二两三钱,三天内补上。”林北说。
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行。”他把银子收起来,“林小子,我周德厚放债这么多年,你是第一个被人抬回去又自己走着来还钱的。冲这个,我给你三天。”
他转身往里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。三天之后要是补不齐,利息照算。到时候——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林北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转身走了。
周德厚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。
“掌柜的,这林北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?”伙计凑上来。
周德厚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账册上“林北”两个字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去查查,他这几天在干什么。”
林北回到铺子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铺子里亮着灯。不是油灯,是炉火的光。陈盛还没走,他蹲在铁砧旁边,正用一块磨石打磨着什么。沈青墨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,面前摆着那口从福满楼带回来的第一口锅——孙有财买的是第二口,第一口林北没卖。
“怎么还没回去?”林北问陈盛。
“等你。”陈盛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。
是一把打了一半的菜刀。刀刃已经开出来了,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冷光。
“你师父走之前打的最后一把。”陈盛说,“我今天翻出来的,刃口还没开。帮你开了。”
林北接过来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这把刀他在穿越第一天就见过,当时被他卷去当铺,当了两百文。后来他有了第一口锅,第一件事就是去当铺把这把刀赎了回来。
“谢了,陈叔。”
“别谢。”陈盛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铁屑,“你师父的东西,本来就该你拿着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
“林小子,你跟我说实话。你打算怎么还那四百两?”
林北把刀放在铁砧上。
“福满楼那八口锅,一口十两,是八十两。但那是用招牌换的,到手的现银不多。”他顿了顿,“所以我得再找一条路子。”
“什么路子?”
林北没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陈叔,你在码头那边开铺子,见过船帮的人吧?”
陈盛眼神一动。
“你打船帮的主意?”
“船帮的船,要用铁钉、铁锚、铁链。漕运的船,一艘就要几百斤铁器。”林北说,“青溪县的码头虽然不大,但漕帮的船队每年春秋两季都要从这里过,补给修缮。”
“你想供货给漕帮?”
“想。”
陈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漕帮的铁器供应,一直把持在苏州府的大商号手里。别说你一个小铺子,就是整个青溪县的铁匠加起来,也抢不到这笔生意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林北说。
陈盛看着他,等着下文。
“漕帮的船,最怕什么?”
“怕什么?怕风浪,怕水匪,怕搁浅——”
“怕船钉锈断。”
陈盛不说话了。
林北蹲下来,从炉膛里拨出一块烧了大半的煤,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船体截面图。
“漕船在水里泡着,铁钉常年浸水,锈得极快。一旦铁钉锈断,船板松脱,遇上风浪就是船毁人亡。”他在地上点了点,“漕帮每年花在修船上的银子,有一半是换铁钉。如果他们有一种不容易锈的铁钉,你说他们会不会换供应商?”
陈盛盯着地上那个煤块画的图,眼神渐渐变了。
“你能打出不锈的铁钉?”
“不能完全不锈。”林北说,“但我能让它比普通的铁钉多撑三倍的时间。”
这是实话。他在现代学过金属腐蚀的原理,铁生锈是氧化反应,隔绝氧气和水就能防锈。在古代条件下做不到完全防锈,但通过反复锻打提高铁料致密度、表面渗碳处理增加硬度,确实能大幅延缓锈蚀速度。
陈盛蹲下来,捡起一根小木棍,在那张煤块画的图旁边,画了一条线。
“漕帮的船队,下个月到青溪。”
林北抬起头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小舅子在码头上做搬运,前两天听他说的。今年春汛来得早,漕帮提前了半个月出发。”
下个月。
时间够。
“陈叔,你铺子里还有多少铁料?”
“不多,百来斤。”
“全给我。”林北站起来,“算你入股。赚了分你两成。”
陈盛没有犹豫。
“行。”
他转身走入夜色,脚步声很快被巷子里的狗吠声淹没。
沈青墨一直没出声。等陈盛走远了,她才站起来,走到林北身边。
“师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……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林北低头看她。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,把那张瘦削的小脸照得明暗分明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究,像是想确认什么,又不敢直接问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以前你从来不会想这么久以后的事。”沈青墨说,“爹活着的时候总说,你是过一天算一天的人。”
林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爹说得对。以前的我确实是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林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拿起陈盛开好刃的那把菜刀,走到灶台前。沈青墨跟过来,看见他从灶台上拿起那口没卖掉的锅,放在砧板旁边。
然后他举起刀,对着锅沿,轻轻一削。
刀刃过处,一片薄如纸的铁屑卷了起来。
沈青墨瞪大了眼睛。
林北又削了一刀。又一刀。每一刀都极轻极稳,削下来的铁屑薄得透光,卷曲着落在砧板上,像一朵朵银灰色的刨花。
他在修锅沿。
第一口锅是赶工打出来的,锅沿没来得及仔细打磨,有些毛刺。他今晚要把这口锅收拾出来,明天——
“这口锅不卖。”林北说,“留着自己用。”
“自己用?”
“嗯。”他手上的刀没停,“咱们铺子得有一口自己的锅。你煮粥、炒菜、烧水,都用它。”
沈青墨没说话。
她站在灶台边,看着师兄一下一下地削着锅沿。刀刃与铁器摩擦的声音细密而均匀,像某种古老的韵律。炉膛里的火苗跳动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一大一小,一晃一晃。
“师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今天在福满楼,看见孙掌柜看你的眼神了。”
“什么眼神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那种,看见宝贝的眼神。”沈青墨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在想,你会不会……以后就不回这个铺子了?”
林北手里的刀停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沈青墨。她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青墨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这铺子是你爹留给你的。”林北说,“也是他留给我的。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沈青墨的眼眶红了,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吸了吸鼻子,忽然伸手从林北手里拿过那把菜刀。
“我来。”
“你会?”
“爹教过我。”她蹲下来,学着林北的样子,把刀刃抵在锅沿上,“他说,铁匠家的闺女,不能连锅沿都不会修。”
她的手法生疏,但动作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。刀刃在铁器上刮过,削下一片不太均匀的薄屑。她皱了皱眉,调整了一下角度,又削了一刀。
这一刀稳多了。
林北站在旁边看着,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。
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。
铁器与刀刃摩擦的声音,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响着。
与此同时,青溪县东头的福满楼。
孙有财没有回家。
他坐在后厨,面前摆着那口刻着“林记”二字的锅。灶火已经熄了,后厨里只剩他一个人,一盏油灯在案板上发出昏黄的光。
他把锅翻过来,用手指摩挲着锅底那两个字。
“林记”。
刻痕很浅,但笔画清晰,入铁三分。不是铸上去的,是用凿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。
孙有财做了二十年的酒楼生意。他跟苏州府的铁器商打了十几年的交道,见过无数口锅。但他从没见过锅底刻匠人名号的。
不是匠人不想刻,是刻了也没用。锅好不好,用了才知道。大部分锅用不到半年就糊底变形,刻名字等于自砸招牌。
但这口锅不一样。
孙有财今天试了三次。一次红烧肉,一次煎鱼,一次煮粥。三次下来,锅底干干净净。胖厨子试完之后站在灶台前愣了半晌,说了一句:“掌柜的,这锅邪门。”
不是邪门。
是真功夫。
孙有财把锅放下,吹灭了油灯。
黑暗中,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话。
“青溪县,要出一个了不得的铁匠了。”
窗外,月牙弯弯,挂在城隍庙的飞檐上。
薛铁嘴还没睡。
他坐在自家院子里,面前摆着一壶酒,一碟花生米。折扇摊在桌上,扇面上是他自己题的两个字——“铁口”。
他今天替林北说了那番话,不是因为王婆的面子。
是因为那口锅。
薛铁嘴走南闯北半辈子,靠一张嘴吃饭。他见过太多夸夸其谈的货色,也见过少数真正的好东西。那口锅属于后者。
“薄壁厚底,千层锻打。”
他端起酒杯,对着月亮呷了一口。
“这小子,不是池中之物。”
而在县城另一头的驿馆里,那个白天骑马进城的军士,正对着一盏油灯检查他的刀。
刀身上的裂纹从刀背一直延伸到刀刃,足有三寸长。他用手指摸了摸裂口,指腹被割出一道细小的血痕。
“妈的。”
他骂了一声,把刀扔在桌上。
明天,他得找地方打一把新刀。
江南道驻军参将韩铁山,治军极严。兵器有损而不报者,军棍四十。上报之后迟迟不换新刀者,一样要问责。
但青溪县这种小地方,能打出军用战刀的好铁匠吗?
军士看着桌上的裂刀,眉头拧成一团。
窗外,月牙西斜。
灶火不熄,铁锤未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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