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汉走后,窝棚又恢复了冷清。
龙腾继续坐在门口,一边抵御寒意,一边在脑子里反复推演刚才给赵老汉出的主意,查漏补缺。细节决定成败,尤其是这种依赖心理和规则的小伎俩,任何一个环节出错,都可能满盘皆输。
小桑则有些心神不宁,一边收拾着简陋的灶台,一边不时望向门外,眼神里既有期盼,也有深深的忧虑。三十两银子的债务像一块巨石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书生大哥的办法听起来有点道理,可……真能那么容易就挣到钱吗?还要和县衙、和钱大户那样的人打交道……她想想就觉得害怕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日头渐渐偏西。寒风似乎更凛冽了,卷着枯草和沙土,打在破草帘上噗噗作响。
就在龙腾也开始怀疑今天是否还会有“客户”上门时,窝棚外的小路上,又出现了一个身影。
这次是个妇人,三十多岁年纪,穿着粗布衣裙,头上包着块蓝布头巾,脸色憔悴,眼睛红肿,像是哭了很久。她挎着个篮子,篮子里似乎装着些鸡蛋之类的物事。她在窝棚外徘徊了很久,几次想转身离开,又几次折返,最终还是一咬牙,走了进来。
“请问……这里是能写状纸的地方吗?”妇人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龙腾精神一振,连忙起身:“正是。大嫂请进,有何难处,但说无妨。”
妇人进了窝棚,局促地站着,双手紧紧攥着篮子提手,指节发白。小桑乖巧地搬来那块石头,又倒了碗热水。
妇人坐下,未语泪先流。抽泣了好一会儿,才断断续续说出原委。
妇人姓刘,是十里坡西头刘家坳的人。她丈夫前年病逝,留下她和一双年幼的儿女,还有几亩薄田。为了养活孩子,她起早贪黑操持田地,日子过得紧巴巴。去年,同村的族叔,也是村里的甲首,说她家劳力不足,田税和徭役分摊不均,硬是把她家最好的一块水田,“代管”了过去,说是帮她耕种,收成对半分。刘氏一个寡妇,势单力薄,不敢得罪甲首,只好答应。
结果到了秋收,族叔只分给她不到三成的收成,还说是年景不好,田里遭了虫灾。刘氏气不过,去理论,却被族叔带着几个子侄轰了出来,骂她不懂感恩,还说再闹就把她赶出刘家坳。刘氏求助无门,眼泪都哭干了。眼看今年开春又要播种,那块水田还在族叔手里,若再被他“代管”一年,她们娘仨恐怕真要饿死了。
“代管”田产,巧取豪夺,欺负孤儿寡母。龙腾听完,心里一股无名火起。这种事,古今皆然,总是有恶人利用权势和宗族关系,欺压最弱势的群体。
“刘大嫂,可有田契?”龙腾压下怒火,问道。
“有,有。”刘氏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张已经发黄、边缘磨损的纸,正是那块水田的地契。
“这是俺男人在的时候,官府给发的红契,上面写得很清楚,四至分明。”
龙腾接过地契仔细看了看。确实是官方颁发的正式田契,盖有县衙的大印,写明了田产位置、面积、四至(东西南北边界),还有原主(刘氏亡夫)的名字。这种东西,在明代是土地所有权最重要的凭证。
“这地契,你族叔可曾亲眼看过?”龙腾问。
“没有。”刘氏摇头,“他说是代管,地契还在俺手里。可他霸着地不还,俺有地契也没用啊。”
“他可有立下代管字据?写明如何分成,何时归还?”
“立了……立了一张纸,但俺不识字,他说啥就是啥,让俺按了手印。”刘氏懊悔地说,“后来找村里识字的老童生看了,说上面写的是‘自愿请托族叔代为耕种,收成各半,为期三年’……”
三年!龙腾眼神一冷。好算计啊,一纸“自愿请托”的字据,就把霸占田产合法化了三年。到时候三年过去,谁知又有什么新花样?
“字据呢?”
“在……在族叔那里。他说是凭证,由他保管。”刘氏声音越来越低。
龙腾心里叹了口气。这案子比赵老汉的更难。地契在手是优势,但对方有“代管协议”,虽然可能是在威逼利诱下签订的,但白纸黑字加手印,在法律上很有分量。而且涉及宗族内部纠纷,官府往往倾向于调解和稀泥,不太愿意深究。更何况,对方还是甲首,在乡村有一定话语权。
“刘大嫂,你想怎么办?是要回田地,还是讨要被克扣的收成?或者两者都要?”龙腾问。
“俺……俺想要回田地。”刘氏抬起头,眼泪汪汪但眼神坚定,“那是俺男人留下的,是俺娃的命根子。收成……能讨回一点最好,讨不回……也认了。只要能要回地,俺自己种,再苦再累也甘心。”
龙腾点点头。目标明确,这就好办一些。
他沉吟片刻,问道:“你那族叔,除了是甲首,在村里、族里,可有什么对头?或者,有没有什么把柄?比如,他有没有多占别家的田地?有没有欺男霸女?有没有偷漏税赋?”
刘氏努力想了想,摇摇头:“他对别人家……俺不清楚。但对俺家,他是吃定了俺孤儿寡母好欺负。把柄……好像听说,他去年把村里祭祀用的公田产出,偷偷卖了些,钱自己昧下了。但这也只是听说,没证据。”
公田私卖?这倒是个线索,但证据不足。
龙腾又想了想,换了个思路:“刘大嫂,你这地契,除了你,还有谁知道在你手里?你族叔知道吗?”
“他知道。”刘氏说,“当时他要代管,俺拿出地契,说地契在俺这儿。他说他知道,就是帮俺种地,地还是俺的。”
“他知道,但还是立了三年字据……”龙腾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,“这说明,他要么觉得你三年后也翻不了身,要么……那张字据里,可能埋了别的陷阱。”
会是什么陷阱呢?龙腾皱眉思索。明代田产纠纷,除了地契,还涉及黄册(户籍赋役册)、鱼鳞图册(土地丈量图册)等官方登记。如果族叔利用甲首的身份,在黄册或赋役方面做手脚,比如把刘氏家的赋役负担偷偷转移到别处,或者伪造土地转让记录,那就麻烦了。
“刘大嫂,你家除了这块水田,还有其他田地吗?每年的税粮、徭役,是怎么缴纳和服役的?族叔有没有经手?”
刘氏被问得有些懵,仔细回想才说:“还有两块旱地,收成不好。税粮……以前是俺男人去交,男人走后,是族叔帮着一起交的,说免得俺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。徭役……去年是族叔家老大替俺家出的工,说是亲戚帮忙,但秋后要了俺两斗米作为补偿。”
龙腾眼睛微微眯起。帮忙交税?代服徭役?还收了补偿米?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可就大了。如果族叔在帮刘氏交税时,做了手脚,比如少交、漏交,或者把刘氏家的税赋转移到别人头上,然后再以“帮忙”的名义收取好处,这不仅是欺负孤寡,还可能涉及赋役舞弊,这可是触犯《大明律》的重罪。
“刘大嫂,你仔细想想,每次族叔帮你家交完税,可曾给你看过官府的收据?或者,有没有告诉你具体交了多少,还剩多少额度?”
刘氏茫然摇头:“没有……他说多少就是多少,俺也没敢多问。”
果然。龙腾心里有了底。这族叔,不仅贪,而且可能蠢。欺负孤儿寡母不算,还敢在赋役上动手脚,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。
“刘大嫂,这状纸,我可以帮你写。”龙腾缓缓开口,“但光写状纸,恐怕不够。你族叔有代管字据在手,又是甲首,官府很可能偏向调解,最后各打五十大板,田地未必能全要回来。”
刘氏脸色一白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“我们需要更多证据。”龙腾目光炯炯,“尤其是他在赋役上动手脚的证据。你想办法,去县衙户房,查一查你家最近两年的税粮缴纳记录。不需要懂太多,只要记住你家名下应该交多少,实际记录是多少。如果对不上,就是证据。”
“去县衙……查记录?”刘氏吓得一哆嗦,“俺……俺一个妇道人家,怎么进得去衙门?那些衙役老爷……”
“不用你进去。”龙腾道,“你去找县衙门口专门帮人写状纸、跑腿办事的‘歇家’或者‘代书’,花点小钱,让他们帮你查。你就说,家里对税粮数目有疑,想核实一下。他们常年跟衙门打交道,有门路。”
歇家、代书,是明清时期活跃在衙门周围的特殊群体,类似后世的法律服务中介,既帮人写状纸,也代办各种杂事,对衙门流程非常熟悉。找他们,比刘氏自己瞎闯要靠谱得多。
“这……这要花多少钱?”刘氏忐忑地问。她篮子里那点鸡蛋,恐怕不够。
“不会太多,几十文钱应该够了。”龙腾估计了一下,“关键是拿到证据。有了证据,我们不仅能把田地要回来,还能让他把吞下去的好处吐出来,甚至让他吃点官司。”
刘氏眼中燃起希望,但随即又被现实的困难压住:“可……可俺现在……连几十文钱也……”
龙腾看了一眼她篮子里的鸡蛋,大约十几个:“鸡蛋先留着,给孩子补身子。钱的事,我想办法。”他顿了顿,“状纸我先帮你写,不收钱。等查到证据,事情有了眉目,我们再谈酬金,如何?”
刘氏愣住了,不敢相信地看着龙腾:“书生……你……你真愿意先帮俺写状纸?不收钱?”
“初次免费,牌子上写着呢。”龙腾指了指门口的木牌,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,“我既然挂了这牌子,就要守这规矩。更何况,刘大嫂你遭此不公,我辈读书人,岂能坐视?”
刘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,这次是感动的。她起身就要下跪:“书生……你真是好人……俺……”
“使不得!”龙腾赶紧示意小桑扶住她,“大嫂不必如此。你且回去,想办法查税粮记录。三日……不,两日之内,无论查到与否,都再来我这里一趟。我们再做计较。”
送走千恩万谢的刘氏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寒风呼啸,窝棚里更是冷得如同冰窖。小桑重新点燃灶膛里微弱的火,就着那点光亮,又煮了一锅只有野菜、几乎不见米粒的“粥”。
两人就着火光,默默喝完了这清汤寡水的晚餐。小桑看着龙腾疲惫但专注的侧脸,忍不住小声问:“书生大哥,你帮她们……真的能挣到钱吗?虎爷他们后天就要来了……”
龙腾放下碗,感受着胃里那点可怜的热量,缓缓道:“赵老汉的案子,如果顺利,我们能有五十文和一斗米。刘大嫂的案子更复杂,但如果能扳倒她那族叔,酬劳应该不止这个数。关键是……”他看向棚外沉沉的夜色,“我们要在虎爷再来之前,至少解决一桩,拿到第一笔钱粮,让他看到我们‘有能力’弄到钱。这样,或许还能再拖些时日。”
“可是……万一不顺利呢?”小桑忧心忡忡。
“没有万一。”龙腾的语气斩钉截铁,不知是在安慰小桑,还是在给自己打气,“我们必须顺利。”
这一夜,龙腾睡得极不安稳。寒冷、病痛、对未来的焦虑,还有脑海中不断盘旋的各种法律条文、案件细节,交织成混乱的梦境。他梦到自己又回到了律所,被王律师指着鼻子骂;梦到虎爷狰狞的脸和砸下来的木棍;梦到公堂之上,惊堂木响,自己却张口结舌……
第二天一早,他是被冻醒的,也是被饿醒的。一碗野菜汤,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热量。但他知道,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。
小桑已经起来了,正小心翼翼地用最后一点糙米,混合着昨天刘氏留下当做“定金”的两个鸡蛋,煮了一小锅稍微稠些的粥。米香和蛋香混合,在这寒冷的清晨,显得格外诱人。
“书生大哥,你身子虚,多吃点。”小桑把大半碗粥都拨给了龙腾。
龙腾看着碗里难得的稠粥和嫩黄的蛋花,又看看小桑碗里几乎全是汤水,心里一阵酸涩。但他没有推辞,他知道自己现在需要体力。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份情谊。
刚吃完早饭,窝棚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赵老汉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,手里还提着个小布袋。
“书生!书生!成了!成了!”赵老汉激动得脸膛发红。
“赵大哥,慢点说,怎么回事?”龙腾赶紧让他坐下。
“俺……俺昨天回去,就按你教的,去找了些左邻右舍,当着钱大户家那个好打听事的婆娘的面,‘不小心’说漏了嘴,说俺记得老里长当年埋了破犁头,还撒了石灰做记号,正准备去县衙告状,请青天大老爷挖开验看呢!”赵老汉喘着气说,“结果,你猜怎么着?天还没黑,钱大户就亲自来俺家了!脸上堆着笑,说都是误会,界石可能是被雨水冲松了,他自己没注意,愿意把界石挪回去,还赔俺……赔俺五百文钱,算是补偿这半年的收成!”
五百文!赵老汉眼睛都在放光,对于一个农户来说,这可不是小数目,抵得上那“一尺地”好几年的收成了。
“你答应了?”龙腾问。
“俺……俺当时按你说的,没立刻答应。说这事儿得想想,毕竟惊动了地气,还要写状纸什么的……”赵老汉嘿嘿笑道,“结果今天一早,钱大户又来了,加到了八百文!还送来半袋白面!说乡里乡亲的,以和为贵。俺……俺就答应了。把状纸也还给他了。这不,一拿到钱,俺就赶紧给你送来了!”
赵老汉说着,从怀里掏出五十文钱,又指了指放在门口那小半袋白面:“书生,这是说好的五十文,还有这一斗米……俺家里米不多了,这白面比米金贵,抵一斗米,你看行不?”
龙腾看着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和那袋白面,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成了!第一仗,开门红!虽然手段有点取巧,但结果圆满。赵老汉要回了地,还得了实惠;钱大户破了财但免了官司和可能的惩罚;自己,则赚到了在这世界的第一桶金,更重要的是,证明了这条路的可行性。
“行,当然行。”龙腾接过五十文钱,沉甸甸的,带着赵老汉的体温,“赵大哥,这白面你拿回去些,家里孩子老人也需要。”
“那不行!说好的一斗就是一斗!”赵老汉很坚持,“书生,你是俺的恩人!要不是你,俺那地肯定要不回来,还得受一肚子气!这点东西,不算啥!以后村里谁有啥纠纷,俺一定替你说道过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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