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还有三块。"
陆沉盯着面前的铁坯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桌面。
炭火映照下,他皮包骨头的胸腔剧烈起伏,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烧红的铁坯上,咝啦一声化作白烟。
还有三块精铁,他就能活过今天。
铜钟将在两个时辰后敲响。如果交不出十块百炼精铁——
"你们全得去给黑炎炉填火。"
监工赵黑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皮鞭在半空炸出一声脆响。
陆沉没有回头。
他十六岁,签了十年卖身契进这黑炎铸兵局外营。十年,三千六百五十天,他已经熬过了一千零九十五天。
还剩两千五百五十五天。
前提是,今天能活下去。
他咬紧牙关,腰部发力,带动大臂,将三十斤重的铁锤重重砸下。
当。
虎口裂开的口子又渗出新血,混着铁锈和煤灰,黏糊糊地糊在锤柄上。胃里像是有把钝刀子在刮,酸水直往嗓子眼涌。
他已经两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。
旁边工位上的老李头手一哆嗦,铁锤砸偏了,铁坯直接废掉。
赵黑狗几步跨过去,一脚踹在老李头胸口。老李头干瘪的身子飞出去两米远,重重撞在煤堆上,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。
"老东西,浪费局里的精铁!"
皮鞭雨点般落下。
陆沉没有抬头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在这个命不如狗的世道,同情心是最没用的东西。多看一眼,多说一句,下一鞭子就会落在自己身上。
老李头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,最后只剩下微弱的抽搐。
"拖去乱葬坑。"赵黑狗收起鞭子,吐了口唾沫,"下工前,他的份额你们分了。完不成,明早一起去坑里报道。"
打铁声再次密集起来,比刚才更急促,更慌乱。
陆沉垂着眼帘,盯着眼前的铁坯。
老李头的份额分下来,他今天要多打两块精铁。五块,以他现在的体力,绝对撑不到下工。
胳膊里的肌肉纤维已经在抽搐,那是脱力的前兆。
必须想办法。
他趁着翻面换铁钳的间隙,余光扫过工坊角落。那里堆着一座废料山,全是断裂的兵刃、砸废的铁锤和生锈的边角料。
"赵爷。"陆沉突然开口。
赵黑狗停下脚步,冷冷盯着他。
"我的锤子柄裂了,吃不住力,怕砸废了精铁。"陆沉举起手里的铁锤。木柄上确实有一道细微的裂纹,那是他昨天故意在砧板边缘磕出来的。
一周前,他经过废料堆时,脑海中的兵主图卷突然发烫。
那卷图卷自他穿越以来一直像个死物,只是在他打铁、接触兵刃时,会缓慢地吸收一点"兵煞之气"。
兵煞之气很少,积攒得很慢。
他打了两年多铁,图卷的能量条终于"快满了"。
一周前那次发烫,是图卷在"预警"——能量即将达到临界值,需要一把真正的特殊兵器来激活。
他知道废料堆里有什么。
那是五十斤重的撼山锤,三十年前外营匠师熊铁用过的,上面承载着强者的岁月刻印。
但他没敢去拿。
在铸兵局,任何"反常"的举动都可能引来监工的注意。一旦被发现私藏兵器,轻则抽鞭子,重则直接填进黑炎炉。
他等了一周。
观察,等待,确认时机。昨天故意磕裂锤柄,才有了今天这个"正当"的理由。
今天,他才有"正当理由"去废料堆。
"去废料堆里自己捡一把能用的。给你半柱香,耽误了进度,我抽了你的筋。"赵黑狗一把夺过铁锤看了看,扔在地上。
"谢赵爷。"
陆沉快步走向废料堆。
脚下的煤渣硌得草鞋底生疼。他蹲下身,在一堆破铜烂铁中翻找。铁锈味刺鼻,混杂着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涸血腥气。
他翻开两截断刃,目光落在一柄通体乌黑的铁锤上。
这锤子比普通的打铁锤大了一圈,锤头呈八角形,表面布满坑洼的敲击痕迹,锤柄是某种暗红色的硬木,末端包着铁皮。
陆沉伸出手,握住锤柄。
掌心接触硬木的瞬间——
脑海中那卷积攒了两年的能量,找到了出口。
轰然展开。
【兵主图卷】
图卷边缘燃烧着虚幻的黑炎,中间是一片空白,最顶端有一个散发着微光的方框。
能量涌动,图卷终于激活了。
同时,一股庞大的信息顺着锤柄,粗暴地灌入陆沉的脑海。
【接触目标:残破的撼山锤】
【岁月刻印:三十年前,外营匠师'熊铁'以此锤日夜锻打,领悟外门横练法门,后死于妖魔之乱】
【提取武技:黑熊撼山锤法(残缺)】
【是否消耗体力,于梦境演武场掌驭?】
陆沉呼吸一滞。
胃部的酸缩感更强烈了,但他死死咬住舌尖,用疼痛保持清醒。
图卷的提取需要消耗极大的体力。他现在的身体状况,强行提取很可能会直接昏死过去。一旦在外营昏倒,下场和老李头没有任何区别。
他松开手,图卷的虚影在脑海中隐去。
不能急。
他必须把这把锤子带回去,等到晚上回了大铺,再进行掌驭。
陆沉双手握住锤柄,深吸一口气,腰背弓起,硬生生将这柄五十斤重的铁锤拖出了废料堆。沉重的锤头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赵黑狗听到动静,转过头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。
"你小子拿得动熊瞎子的锤子?"
"回赵爷,勉强拖得动。"陆沉低着头,气喘吁吁,表现得极其吃力,"这锤子个头大,砸下去力道足,能省点力气。"
赵黑狗嗤笑一声。
"省力?五十斤的铁疙瘩,抡十下就能把你这小身板抽干。你愿意作死就用吧。完不成份额,规矩你知道。"
陆沉没有回话,拖着锤子回到工位。
他没有立刻挥动那柄沉重的撼山锤,而是将它靠在砧板旁,用脚踩住。然后拿起刚才那把裂了柄的旧锤子,继续敲打铁坯。
节奏很慢,力道很轻。
他在熬时间。
高温炙烤着皮肤,汗水流干了,身上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。周围的苦役接二连三地倒下,有的被鞭子抽起来继续干,有的直接被拖走。
陆沉的意识开始模糊,机械地重复着砸击的动作。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胃部的饥饿感和手臂的酸痛上,用这种最原始的痛苦锚定自己的神智。
当外营的铜钟终于敲响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"停工!"
陆沉手中的铁锤脱手落地,整个人瘫倒在煤堆旁。
他完成了份额,不多不少,正好加上老李头分摊下来的那两块。
赵黑狗挨个检查铁坯。走到陆沉面前时,他用脚踢了踢地上那块成色还算过关的精铁,又看了一眼靠在旁边的撼山锤。
"算你小子命大。滚去领饭。"
外营的饭食是掺了沙子和木屑的黑面窝头,配一碗能照出人影的清汤。
陆沉领了自己那份,缩在通铺最里侧的角落里。他没有狼吞虎咽,而是掰成小块,在嘴里嚼得稀烂,混着唾液一点点咽下去。
这样能最大程度地吸收那点可怜的养分。
吃完最后一口,他把那柄撼山锤抱进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
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鼾声、咳嗽声和梦呓声。跳蚤在破草席上乱爬。
陆沉的意识下沉。
兵主图卷再次展开。
【是否消耗体力,于梦境演武场掌驭?】
"是。"他在心里默念。
眼前的景象瞬间破碎。
再睁眼时,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地上。手里握着那柄撼山锤,重量无比真实。
空地前方,站着一个虚幻的壮汉身影,看不清面容,只穿着一条粗布裤子,浑身肌肉虬结,像一头直立的黑熊。
壮汉手里同样握着一柄撼山锤。
没有任何废话,壮汉动了。
他双脚猛地踏地,灰色的地面震颤。壮汉腰部扭转,脊椎骨发出连串的爆鸣,力量从脚底传递到腰跨,再顺着大臂贯入铁锤。
一锤砸下。
空气中传来沉闷的呼啸。
陆沉死死盯着壮汉的每一个动作细节——肌肉的发力顺序、呼吸的节奏、重心的转换。
壮汉砸完一锤,身形消散,化作无数光点涌入陆沉的眉心。
剧痛。
脑海中仿佛被强行塞进了一大段不属于他的记忆。肌肉在现实中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,骨骼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这是图卷在强行改造他的身体,让他适应这门武技。
梦境中,陆沉举起手中的锤子,模仿着壮汉的动作。
一步踏出,扭腰,挥锤。
动作生涩,发力散乱。
他继续挥动。第二下,第三下,第一百下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直到他完全掌握了那种将全身力量拧成一股绳,通过脊椎传导到双臂的发力技巧。
【掌驭成功】
【当前掌驭:黑熊撼山锤法(精通)】
【占用栏位:1/1】
陆沉猛地睁开眼。
大铺里依旧昏暗,鼾声如雷。
他大口喘息着,浑身被冷汗浸透,胃里饿得像有一团火在烧,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。
脑海中,兵主图卷微微发烫,体内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煞气,顺着经脉缓缓游走,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。
原本干瘪的肌肉变得紧实了一些,尤其是腰背和双臂的部位,蕴含着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力量。
他悄悄握住怀里的撼山锤柄,五指收拢。
木柄发出极其轻微的嘎吱声。
五十斤的铁锤,现在在他手里,感觉只有十几斤重。
陆沉松开手,在黑暗中闭上眼睛,掩盖住所有的情绪。
这只是第一步。在这吃人的世道,这点力量还远远不够。他需要更多的兵刃,更强的武技。
明天,是一个新的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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