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霜气还没散。
黑炎铸兵局外营的铜钟已经敲响了第三遍。
陆沉从通铺上爬起来,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爆响。经过一晚上的消化,【黑熊撼山锤法】的肌肉记忆已经完全融入他的身体,体内残留的那丝微弱煞气也淡了些,却依旧提醒着他金手指的代价。
他拎起那柄五十斤重的撼山锤,走向工坊。
今天赵黑狗的心情显然极差。他眼眶发黑,手里转着那条牛皮鞭,看谁都不顺眼。听说内营的某位管事昨晚查账,发现外营的精铁产出少了一成,把赵黑狗叫过去骂了个狗血淋头。
这股火气,自然要撒在苦役身上。
“都给老子听好了!今天的份额翻倍!每人二十块百炼精铁!交不够的,直接打断腿扔出营去!”赵黑狗的声音在工坊里回荡,带着浓浓的戾气。
苦役们面如死灰,但没人敢出声。二十块,那是能把人活活累死的量。
陆沉走到自己的砧板前,夹起一块烧红的铁坯。
他没有用以前那种拼尽全力的砸法。
双脚微分,与肩同宽,脚趾死死抠住地面。力量从脚底升起,顺着小腿、大腿,汇入腰跨。
脊椎如同一条大龙,瞬间绷紧。
双手握住撼山锤的木柄,没有高举过头顶,只是提到胸口位置,然后借着腰部的扭转之力,猛地砸下。
当!
声音极其清脆,没有多余的杂音。
铁坯瞬间瘪下去一块,火星均匀地向四周飞溅。
陆沉的动作没有停顿,锤头借着反震之力弹起,腰部再次发力,第二锤紧跟着落下。
当!当!当!
锤击声连成一线,节奏稳定得可怕。
他没有动用全部力量,只用了一半。即便如此,在【黑熊撼山锤法】的发力技巧下,每一锤的力道都比他以前强出三倍不止。
更重要的是,这种发力方式极大地节省了体力。力量在体内循环,而不是被白白消耗在无用的动作上。
不到半柱香的时间,一块百炼精铁就打好了。
陆沉夹起精铁扔进冷却槽,发出嗤的一声白烟。他面无表情地夹起第二块铁坯,继续锻打。
不远处的赵黑狗停下了脚步。
他眯起眼睛,盯着陆沉看了很久。这小子今天的状态不对劲。挥舞五十斤的铁锤,居然连粗气都不喘,而且出锤的节奏稳得像内营那些干了十几年的老匠人。
赵黑狗握紧了手里的皮鞭,走过去,一脚踩在陆沉的砧板上。
“停下。”
陆沉收住锤势,垂下眼睛。“赵爷。”
“你小子,吃大力丸了?”赵黑狗的目光在陆沉结实了一些的手臂上扫过,“一早上打出五块精铁,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卖力?”
“回赵爷,昨晚捡了这把锤子,用着顺手。今天份额重,不敢偷懒。”陆沉的声音依然沙哑恭敬。
赵黑狗冷笑一声。在这外营里,苦役表现得太废,会被打死;表现得太好,同样没有好下场。因为好用的工具,往往会被用到报废为止。
“顺手就好。”赵黑狗收回脚,“既然你干活这么利索,交给你个好差事。”
他指了指工坊外通向后山的一条小路。
“内营的陈执事要炼一把阴毒的兵刃,需要沾染过极重死气的铁器做引子。你去后山的‘碎骨坑’,给我找一把带血槽的剥皮刀回来。天黑前交给我。”
周围的苦役听到“碎骨坑”三个字,全都打了个寒颤,看向陆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碎骨坑,是黑炎铸兵局处理废弃物和尸体的地方。那里终年瘴气弥漫,堆满了腐烂的血肉和生锈的铁器。更可怕的是,那里经常有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食腐野兽和低级妖魔出没。
一个外营苦役去那里,九死一生。
赵黑狗这是在名正言顺地弄死他。也许是因为他今天表现出的异常让赵黑狗感到了某种不可控的威胁,也许仅仅是因为赵黑狗今天心情不好,需要找个人泄愤。
陆沉没有反驳,也没有求饶。他知道那没有任何意义。
“是,赵爷。”
他放下撼山锤,转身走向那条小路。
不能带锤子。五十斤的重物在碎骨坑那种地形复杂的地方只会是累赘,而且赵黑狗也不会允许他带走营里的工具。
他只能空手去。
后山的路越走越偏僻,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枯黄的树叶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大约走了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坑。
坑底填满了各种颜色的骨头,有人类的,也有野兽的。黑色的瘴气贴着地面浮动,几只秃鹫停在坑边的枯树上,发出难听的嘎嘎声。
这里就是碎骨坑。
陆沉撕下一块衣角,在地上蹭了些泥土,捂住口鼻。他顺着坑壁的缓坡,小心翼翼地滑了下去。
脚下是松软的腐肉和碎骨,踩上去有种黏糊糊的触感。
他必须尽快找到剥皮刀,然后离开这里。这里的瘴气吸多了会让人手脚发软。
陆沉在垃圾堆里翻找。断剑、长矛的残骸、生锈的铁片……他一件件摸过去。
【接触目标:残破的制式铁剑】
【岁月刻印:无价值】
【无法提取】
【接触目标:生锈的铁矛】
【岁月刻印:无价值】
【无法提取】
大部分废弃兵刃都已经失去了灵性和刻印。
突然,他在一具半腐烂的野猪尸体下,看到了一截露出地面的黑色刀柄。
陆沉走过去,用力扒开野猪的肋骨,将那把刀抽了出来。
这是一把极其丑陋的刀。刀身只有小臂长,刀刃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褐色,像是被鲜血浸透后又风干了无数次。刀背上有一道极深的血槽,刀柄上缠着一圈圈发黑的麻绳。
手指接触刀柄的瞬间。
一股极其阴冷、暴虐的气息顺着指尖直冲脑门。
脑海中,【兵主图卷】剧烈震颤,黑色的火焰猛地蹿高,图卷的灼热感比上次更甚,体内的煞气也随之躁动起来。
【接触目标:饮血的剥皮刀】
【岁月刻印:平阳城屠夫‘王麻子’祖传杀猪刀,后王麻子全家被帮派所杀,其持此刀一夜连屠帮派三十六人,刀刃饮满心头血,蜕变为凶兵。】
【提取武技:剔骨刀法(完整)】
【提取特性:饮血(微弱)——刀刃划破血肉时,可造成撕裂性创伤,延缓愈合。】
【是否消耗体力,于梦境演武场掌驭?】
陆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完整的武技!还有兵刃特性!
这把刀的价值,远远超过了那柄残破的撼山锤。
但他现在的图卷只有一个栏位,已经被【黑熊撼山锤法】占据。如果要掌驭【剔骨刀法】,就必须替换掉锤法。
陆沉几乎没有犹豫。
锤法适合正面对抗和打铁,但在这种随时可能遭遇偷袭的乱世,一门招招致命的刀法才是保命的底牌。
“替换掌驭。”
【正在剥离‘黑熊撼山锤法’……】
【正在加载‘剔骨刀法’……】
熟悉的剧痛再次袭来,比上次更加尖锐,像是有一把把细小的刀片在切割他的肌肉纹理。脑海中的图卷灼热难耐,体内的煞气疯狂游走,刺痛感遍布全身。
陆沉咬紧牙关,死死握住剥皮刀的刀柄。
梦境演武场再次开启。
这次出现的不是壮汉,而是一个身材瘦小、佝偻着背的男人。男人手里倒握着剥皮刀,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块死肉。
没有大开大合的动作。
男人只是手腕微动,刀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切入空气,顺着某种看不见的纹理向上一挑。
那是骨头与骨头之间的缝隙,是肌肉与筋膜的连接处。
解牛之法,杀人之术。
陆沉在梦境中疯狂地模仿。手腕的翻转、脚步的配合、出刀时的隐蔽性。
现实中,他站在碎骨坑里,浑身颤抖,汗水混着黑泥往下淌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【掌驭成功】
【当前掌驭:剔骨刀法(精通)】
【占用栏位:1/1】
陆沉缓缓睁开眼睛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剥皮刀。原本觉得沉重丑陋的刀身,此刻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刀锋的重心,能本能地判断出从哪个角度刺入能避开骨骼,直接切断猎物的动脉。体内的煞气渐渐平复,只留下淡淡的刺痛,提醒着他这份力量的代价。
任务完成了。
他把剥皮刀插在腰间的麻绳带上,准备原路返回。
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脚下的一块碎骨突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断裂声。
不是他踩的。
声音来自他左后方三步的距离。
陆沉的肌肉瞬间绷紧。
“小子,警觉性不错啊。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一堆废弃的铁炉后面传出。
一个穿着灰布衣裳、手里拎着一把缺口短刀的男人走了出来。男人左脸有一道长长的刀疤,眼神阴鸷。
陆沉认得这个人。这是外营里的一个老油条,名叫孙疤子,平时专门替赵黑狗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。
“赵爷让你来确认我死没死?”陆沉的声音很平静,手已经自然地垂到了腰间。
孙疤子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。“赵爷说,你这小子突然变得邪门,留着是个祸害。碎骨坑是个好地方,死在这里,连个收尸的都不用找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慢慢逼近。
“你放心,我刀很快,不会让你觉得太疼。”
陆沉看着孙疤子握刀的姿势。脚步虚浮,重心偏高,拿刀的手腕太僵硬。
到处都是破绽。
“是吗。”
陆沉轻声说了一句。
下一秒,他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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