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云湍流像浓稠的颜料池，每一次翻滚都搅动着电离气体与尘埃。“银羽”在其中潜行，神经索紧贴着晨曦号的引擎尾焰，像受伤的兽领着更弱的幼崽。林锈在连接茧中，感受着织梦者核心的脉动——它正一点点渗入“银羽”的神经网络，修补着静滞场留下的冻伤，却也带来挥之不去的异物感。裁决的烙印像鞋底的刺，时不时扎一下感知。
“冰锢的舰队分成了三组，在扫描假信号源，但有一艘高速侦察舰正沿着湍流边缘切线切入。”羽蛇的汇报像冷静的计量器，“预计四十七分钟后进入被动探测范围。银羽的伪装场能耗偏高，织梦者核心的波动……很难完全掩盖。”
林锈调出星图。播种者标记的“遗忘花园”坐标就在湍流核心区，但那里引力参数混乱，像有看不见的漩涡。“能直接冲进去吗？”
“风险系数71%。那地方的空间曲率不正常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人为‘揉皱’过，为了保护什么，或是困住什么。”羽蛇停顿，“但晨曦号的引擎状态……再连续机动可能会熄火。”
艾丽娅的通讯切进来，背景是引擎过载的嗡鸣：“我这边轴承温度报警两次了，得找个地方停车降温。要么硬闯那个花园，要么在星云里玩捉迷藏等被抓。”
林锈看向晨曦号传回的实时画面——那艘老旧的客运舰外壳上，临时修补的鳞片补丁在湍流摩擦下发红，像发炎的伤口。
“不能等。”林锈说，“羽蛇，算一条能最大程度掩护晨曦号的路径。我带头，你帮我稳住银羽，铁幕那边……我压得住。”
“明白。路径生成中。另外，侦测到‘花园’区域有微弱的、与织梦者同源的生物信号，但更……原始。像未被改造过的野生共生体群落。”
野生共生体？林锈想起穆零说过的，共生纪元最初起源于某些星球自然进化的原生共生微生物。难道“遗忘花园”是这样一个保护区？
四十分钟后，两艘船抵达湍流边界。前方空间像被揉皱的锡纸，光线曲折，雷达回波全是噪点。银羽率先钻入褶皱区，瞬间的引力颠簸让林锈胃里翻腾。铁幕的残念被空间扭曲刺激，蠢蠢欲动地想抢夺控制权，但织梦者核心的柔和波动像缓冲垫，加上林锈的意志压制，勉强稳住。
“晨曦号跟进！保持队形！”林锈吼。
晨曦号摇摇晃晃地挤进来，船壳擦过无形的引力锋刃，擦出一片火花。艾丽娅在频道里骂了一句，但船没散架。
穿过褶皱带，景象骤变。
没有想象中的繁花似锦，只有一片悬浮的、破碎的陆地板块。上面覆盖着银灰色的、苔藓般的原生共生体植被，它们缓慢蠕动，吸收着星云的微弱辐射。一些半透明的、水母状的生物在陆地上空漂浮，触须垂落，与苔藓交换着微光。这里安静得可怕，连辐射背景音都被苔藓吸收了。
“检测到天然静滞效应。”羽蛇轻声说，“原生共生体在维持极低的能量代谢，近似冬眠。外来扰动过大，可能会惊醒它们。”
“冰锢的侦察舰停在褶皱带外了。”雷恩报告，“他们在放探针，不敢直接进。”
“正好，让他们猜。”林锈让银羽降到一块较大的陆地碎块背面，神经索轻轻搭在苔藓上。瞬间，一种古老、缓慢、不带善恶的感知流过他的意识——像大地对路过动物的漠然关注。
突然，羽蛇急促预警：“骑士！银羽神经网内的裁决烙印突然活跃！它在向外界发送……不是坐标，是某种……识别码？”
林锈一惊，立刻让银羽切断与苔藓的接触，但晚了。远处一块悬浮的巨岩背后，亮起一对巨大的、冷漠的银色复眼。接着，一个体长近百米、形如巨蝎、甲壳覆盖着原始共生鳞片的生物缓缓升起。它没有明显的敌意，只是锁定了银羽，额前的晶体结构亮起，发出与裁决烙印同频的脉冲。
“是‘看守者’！”羽蛇检索数据，“资料记载，某些重要的共生体遗迹留有自动防御机制，会识别纯净派或特定敌对印记。裁决的烙印……被它当成入侵凭证了！”
巨蝎没有攻击，只是张开钳肢，钳口内是旋转的空间扭曲力场——不是武器，更像是要强制传送或封禁。
“它想把我关进某个静滞空间！”林锈立刻判断，“晨曦号后撤！羽蛇，用织梦者核心模拟和平信号！铁幕，借我你的空间扰动经验，找力场的薄弱点！”
银羽双翼急振，织梦者的柔和光晕扩散开来。巨蝎的动作迟疑了一下，复眼闪烁，似乎在识别这矛盾的信息——既有“敌人”的烙印，又有“同胞”的核心波动。
趁着这短暂的困惑，林锈将铁幕对静滞场的理解注入银羽的推进器，让船体以一种违反直觉的、小幅高频的震颤切入巨蝎力场的缝隙，险险擦过传送范围的边缘。
巨蝎没有追赶，只是默默记录下银羽的轨迹，然后缓缓沉回巨岩后方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烙印不能再留了。”林锈在连接茧里喘气，“羽蛇，能剥离吗？”
“可以，但需要高纯度的原生共生体分泌物做溶剂，还要配合银羽自身的代谢循环，耗时至少两小时。期间战斗力会大幅下降。”
“去找那种分泌物。”林锈看向晨曦号，“艾丽娅，你那边有能用的采样工具吗？”
“有，但得有人出舱。外面那些苔藓看着温顺，鬼知道碰了会怎样。”
“我去。”林锈解开连接茧，“银羽的神经索能帮我隔绝部分影响，而且我有经验。”他指的是触碰织梦者残骸的经历。
穿上轻甲，带上采样容器，林锈顺着银羽的神经索滑到苔藓覆盖的地面。脚踏上去软绵绵的，像踩在活地毯上。苔藓对他的银色左臂没有排斥，反而微微聚拢，像是在观察。
他找到一处分泌银色露珠的植株，小心采集。突然，远处传来引擎的异响——不是晨曦号，也不是银羽。一架涂着虚空之眼紫色眼瞳的小型穿梭机，正鬼鬼祟祟地降落在另一块碎陆上，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影下来，手里拿着静滞采集器和能量探测器。
“阴魂不散。”林锈暗骂，加快动作。采样完成，他立刻返船。
“虚空之眼肯定是跟着冰锢的探针摸进来的，想在乱中捞好处。”艾丽娅分析，“要躲还是打？”
“先治内伤。”林锈将样品交给羽蛇，“开始剥离烙印。晨曦号和银羽靠近，互为犄角。雷恩，放几个迷惑性信号浮标。如果他们靠近，就用最小火力驱离，别惊醒大家伙。”
两小时，每一分钟都拉得极长。剥离过程像用钝刀剜肉，裁决的烙印反抗激烈，林锈浑身冷汗，铁幕的残念因这熟悉的静滞痛感而暴躁，全靠织梦者核心安抚。
就在烙印即将脱落时，虚空之眼的穿梭机突然朝这边发射了一枚非致命的标记弹，显然是试探。
“别理，就差一点。”林锈咬牙。
标记弹被银羽的护盾挡下，但动静引起了远处巨蝎看守者的注意。它再次升起，复眼锁定了新的扰动源——虚空之眼的穿梭机。
虚空之眼的人慌了，试图用静滞场定住看守者，但这彻底激怒了它。巨蝎的钳口力场全开，整个穿梭机连同那块碎陆的一大片区域瞬间被紫色光罩吞噬，然后消失——被传送到未知的静滞次元去了。
林锈这边，最后一缕裁决的烙印终于被原生溶液中和、排出。银羽的神经网瞬间清爽，织梦者核心的融合顺畅了许多。
“搞定。”林锈虚脱地躺倒。
“冰锢的侦察舰撤了。”雷恩报告，“估计是被看守者吓跑的。”
暂时安全了。林锈看向舷窗外，这片“花园”既是庇护所，也是迷宫，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共生纪元的遗民或陷阱。
“羽蛇，扫描这片区域，找找除了看守者，还有什么在活动。”他坐起来，“特别是……有没有播种者留下的记号。”
星云在船外无声翻涌，新的线索，或许就在下一块碎陆的苔藓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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