力场升起后的第十七分钟，林锈回到了锈镇。
不是走回来的——当他从裂缝中爬出时，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异常轻。他尝试跳跃，直接跃过了三米高的金属堆。共生体在他的肌肉中编织了强化纤维，在他的骨骼表面镀上了弹性合金层。他现在能听见百米外金属锈片剥落的细响，能看见空气中悬浮颗粒的运动轨迹，能通过脚下的震动感知到两公里外净化者装甲单位的活动。
“这是馈赠，也是负担。”穆零的声音在他脑海中低语，但比之前更微弱，像隔着厚重的帷幕，“共生体会优化你的身体，但优化需要能量。你需要进食，大量的蛋白质和金属元素。现在，先去聚集地。力场的存在会让人们恐慌，也可能让他们产生虚假的安全感。必须让他们明白，时间只有七十二小时。”
林锈看向远处的锈镇。
那个由废弃货舱、焊接板和生锈管道拼凑而成的定居点，此刻被银色的穹顶笼罩。穹顶是半透明的，外界的铅灰色天空被过滤成一种柔和的银白。金属雨落在穹顶上，没有穿透，而是沿着弧面滑落，在边缘堆积成闪亮的环。
很美。
美得不真实。
林锈迈开脚步。他的身体协调性需要重新适应，起初几步踉跄，差点摔倒。但共生体在快速学习，调整着神经信号和肌肉反应的同步。第五步时，他已经能平稳行走。第十步，他开始奔跑。
速度是以前的三倍，而且不觉得累。
锈镇的入口没有守卫——守卫昨天就跑了，据说搭上了一艘走私船的最后几个座位。林锈穿过用生锈飞船舱门改造的大门，踏入定居点的中央广场。
广场上聚集了大约两百人。这是锈镇剩下的大部分人口了，老弱病残，走不掉的人。他们仰头看着银色穹顶，表情混杂着恐惧、困惑和一丝可悲的希望。
“是联盟的新武器吗？”一个老头喃喃道。
“不，联盟要杀我们，这不是他们干的。”一个女人抱着孩子。
“那是谁？”
“神迹……一定是神迹……”
“狗屁神迹！是陷阱！”
争论声在人群中蔓延。林锈看见老巴克站在广场中央的破烂宣讲台上，试图维持秩序，但他的声音被淹没了。老巴克六十多岁，左腿是义肢，以前是矿船工程师，现在是锈镇事实上的镇长——如果这个垃圾堆也能有镇长的话。
“安静！都安静！”老巴克用一根金属管敲打着宣讲台，“不管这是什么，我们先搞清楚它会不会要我们的命！技术组！去检查屏障边缘！”
几个年轻人应声跑向镇子外围。其中有个熟悉的身影——艾丽娅，那个机械师姑娘。她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，马尾辫在脑后晃动，手里拿着一台自制的辐射检测仪。
她看见了林锈。
目光对上的瞬间，艾丽娅愣了一下。不是因为林锈的出现，而是因为他的样子——他随便套了件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衣服，但裸露的双手和脖颈上，那些银色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光。
“林锈？”艾丽娅停下脚步，“你……你没事吧？”
人群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。
“是林锈那小子！”
“他刚才在外面！肯定看见什么了！”
“你身上的东西是什么？皮肤病？”
人们围拢过来。林锈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气味：汗味、锈味、长期营养不良的酸腐味。他能听见他们加速的心跳，感受到他们紧绷的肌肉。恐惧像有实质的气味，弥漫在空气中。
“是共生体。”林锈开口，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要平稳，“一种生物科技。它制造了这个力场，能保护我们不被轨道轰炸。”
死寂。
然后爆发。
“共生体？那是什么鬼东西？”
“你被感染了？那些纹路……”
“它会传染吗？”
人群后退，像躲避瘟疫。只有艾丽娅没动，她的眼睛盯着林锈手上的纹路，那眼神不是恐惧，是……好奇。
“你能证明吗？”老巴克从宣讲台上下来，一瘸一拐地走近，“证明这屏障可靠，证明你不会变成怪物，证明我们还有活路。”
林锈看向艾丽娅手中的辐射检测仪：“给我。”
艾丽娅递过去。林锈握住仪器，没有操作，只是握着。他脑海中对共生体发出指令——不是语言，是一种意念，就像想要抬手时，手就会抬起那样自然。银色纹路从他手掌蔓延到仪器表面，像有生命的藤蔓，探入仪器的接口、电路、芯片。
检测仪的屏幕开始疯狂滚动数据。
“力场结构：生物能量与空间曲率复合型。强度：估算相当于标准战舰级护盾的1.2倍。能量源：未知，疑似地热与生物能混合供给。持续时间：根据当前消耗率推算，71小时37分钟后崩溃。覆盖范围：半径5.02公里，中心点位于旧冶炼厂方向。”
艾丽娅倒抽一口冷气：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共生体能读取和操控机械。”林锈把仪器还给她，“现在你们知道了。七十二小时，这是我们的时间。之后力场消失，轨道轰炸会继续。”
人群沉默。七十二小时。三天。
“那你能让力场维持更久吗？”一个年轻人问。
“不能。能源是有限的。”
“你能控制这个共生体？它不会……控制你？”
林锈沉默了两秒：“它在改变我。但我还是我。至少现在还是。”
“至少现在？”老巴克捕捉到了这句话。
“它在和我融合。我不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。”林锈实话实说，“但我可以承诺：在变成怪物之前，我会离开，不会伤害你们。”
“高尚的发言。”一个讥诮的声音响起。人群分开，走出一个瘦高的男人，戴着破损的护目镜，腰间挂着七八个工具袋。昆特，锈镇最好的机械师，也是艾丽娅的师傅。“但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？凭你身上那些会发光的纹身？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林锈说，“但你可以相信这个。”
他抬手，指向天空。
几乎同时，一道刺目的白光在穹顶外亮起。是轨道激光，击中了屏障。银色的穹顶泛起涟漪，像水面被石子击中，但屏障纹丝不动。冲击波被完全吸收，连声音都只有沉闷的隆隆回响，像远方的雷鸣。
所有人抬头看着这一幕。
“这是第一次测试。”林锈说，声音在突然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，“接下来他们还会尝试别的武器。但屏障能撑住。问题是，七十二小时后，屏障消失，我们怎么办？”
“撤离。”老巴克说，“必须撤离。但运输船……”
“没有运输船会来。”昆特冷笑，“那些奸商早就跑光了。剩下的破烂船，要么没引擎，要么没跃迁器，开出去就是棺材。”
“那就修。”林锈说。
“修？”昆特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，“你知道修复一艘能星际航行的船要多少资源吗？要多少时间吗？要多少我们根本没有的技术吗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锈看向艾丽娅，“艾丽娅，旧港区那艘‘信天翁’号，你说过它的引擎还能用，只是反应堆缺燃料棒，导航模块坏了，密封系统漏气，维生系统瘫痪，外壳有十七处破损，还有——”
“——行了行了，你说得对，它就是一堆会飞的垃圾。”艾丽娅翻了个白眼，“但它是我们唯一能搞到的、理论上还能飞的船。问题是，就算我们能修好它，燃料棒呢？导航模块呢？维生系统零件呢？”
“垃圾场里有。”林锈说，“这十五年，我几乎翻遍了西区每一座铁山。我知道哪里能找到燃料棒——三年前坠毁的那艘联盟巡逻舰，它的反应堆舱是完整的，只是被埋了。导航模块，旧勘探站里有个还能用的，我拆过它的外壳，看见里面的芯片组是完好的。维生系统……南边那个医疗方舱，有完整的生命支持单元，只是外壳锈穿了。”
艾丽娅的眼睛亮了：“你都记得？”
“我以前只是捡垃圾，不是傻子。”林锈说，“问题是，那些地方都在屏障外。要出去拿，就得面对净化者的巡逻队。”
“我去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。是雷恩，前矿场保安，左脸有烧灼的伤疤，肩上扛着一把改装过的磁轨步枪，“给我十个人，我能把东西拖回来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另一个声音。
“算我一个。”
人群开始涌动。恐惧还在，但有了目标，恐惧就转化成了别的东西。求生的渴望，绝境中的疯狂，还有一丝被压抑已久的反抗意志。
“等等。”老巴克抬起手，“就算我们能凑齐零件，时间呢？三天，修好一艘船？”
“信天翁号全长四十二米，标准船员五人，最大载客三十人。”艾丽娅快速说，眼睛在计算，“我们有七十二小时，不，现在还剩七十一小时半。如果所有人一起动手，两班倒，我能在六十小时内让它至少能飞到最近的中继站。但前提是，零件要齐全，而且……”
她看向林锈。
“而且要有懂行的人指挥。林锈，你脑子里的那些知识——共生体给你的知识——包括飞船工程学吗？”
林锈闭上眼睛。他在意识中询问那个存在。共生体，或者说，穆零留下的知识库，像一本翻开的书。他“看到”了星舰的结构图，看到了引擎的原理，看到了反应堆的维护流程。不是全部，是碎片，是穆零作为“守护者”受训时学到的知识片段，但足够了。
“包括。”他睁开眼睛，“但我需要你的手。我能看懂，但我不擅长动手。”
“成交。”艾丽娅伸出手，沾满油污的手。
林锈握住。银色的纹路从他的手蔓延到她手上，瞬间又缩回。艾丽娅猛地抽回手，但表情不是恐惧，是震惊。
“刚才……我脑子里闪过一堆数据，是反应堆的连接管线图……”
“共生体可以共享信息，短距离，通过接触。”林锈说，“但会消耗我的能量。不能常用。”
“够了。”艾丽娅深吸一口气，转向人群，“想活命的，听我指挥！雷恩，你带人出去找零件，清单我等下给你！其他人，能拆的拆，能搬的搬，能焊的焊！老人孩子去准备食物和水！我们没有时间浪费！”
人群动起来了。老巴克开始分组，昆特虽然脸色难看，但还是走向他的工作间去取工具。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怀疑和恐惧。
林锈看着这一切，突然感到一阵眩晕。银色纹路在他的视野边缘闪烁，像警告信号。
“能量不足。”脑海中的声音说，已经是微弱的回响，“你需要进食。高蛋白，高金属含量。立刻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
“你会在三小时内昏迷。届时融合进程可能逆转，力场会不稳定。”
林锈咬咬牙。他看见广场边缘有个孩子，大约五六岁，抱着一块合成蛋白块在啃。那是锈镇的主要食物，用真菌和昆虫蛋白压缩而成，硬得像石头。
他走过去，蹲下：“能给我一半吗？”
孩子怯生生地看着他，看看他手上的银色纹路，掰了一半给他。林锈接过，塞进嘴里。味道像锯末和铁锈的混合物。他强迫自己咽下去。
银色纹路稍微亮了一点。
“不够。需要更多。”
艾丽娅注意到了他的状态：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共生体需要能量。我需要食物，大量的。还有金属，最好是合金，含铁的那种。”
艾丽娅愣了愣，然后从工具袋里掏出一截金属管：“这个行吗？工具钢，我备用的。”
林锈接过，犹豫了一下，然后张嘴咬下去。牙齿没有预想中的崩断，反而轻易地切开了金属。银色纹路从他口腔蔓延，包裹住金属管，管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、分解、消失。林锈吞了下去，没有味道，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坚硬的质感滑入食道。
艾丽娅看呆了。
“别问。”林锈说，“还有吗？”
“我工作间里……有很多废料。”
“带我去。”
他们走向艾丽娅的工作间，一个用货舱改造的简陋工坊。路上，艾丽娅小声问：“那个共生体……它是什么感觉？”
“像身体里住了另一个人。不，不是人，是……存在。它有自己的意识，但很微弱，像在说梦话。它在帮我，但我不知道代价是什么。”
“它会控制你吗？”
“它在改变我。我的思维，我的记忆，我的……欲望。我想要吞食金属，艾丽娅。就在刚才，我看着你手里的扳手，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‘它能吃吗’。”
艾丽娅停下脚步，认真地看着他：“听着，林锈。不管那东西是什么，你还是你。你想要救锈镇的人，你想要反抗联盟。这是你的决定，不是它的。只要记住这一点，你就不会迷失。”
“如果我记不住呢？”
“那我就用更大的扳手把你敲醒。”艾丽娅推开工作间的门，里面堆满了机械残骸和零件，“吃吧，尽量吃。吃饱了才有力气修飞船。”
林锈看着满地的金属，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饥饿。
那不是他的饥饿。
是他体内那个存在的饥饿。
他蹲下来，伸出手，银色纹路像触须一样延伸，包裹住一块废弃的反应堆外壳。金属在溶解，在消失，变成银色的光流，流回他的身体。
在他的意识深处，穆零最后的回响在消散前，留下了最后一句话：
“记住，林锈。共生体是工具，是武器，是伙伴。但最重要的是，它是选择。你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，它就会成为什么样的力量。现在，去选择吧。”
回响消失了。
只剩下饥饿，和力量。
林锈站起来，银色纹路在皮肤下脉动，像新生的心脏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艾丽娅说，“去修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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