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冲出校门,连头都不敢回。
那扇校门如同巨兽张开的巨口,只要稍一回头,阴影里的凶兽便会将他一口吞尽。
真正尝过等级碾压的滋味,才懂四等公民的绝望有多沉——像块烧红的巨石压在胸口,连呼吸都带着钝痛。
从今往后,他不能违逆任何高等公民,除非有一天,他能踩碎这条该死的等级链。
恍惚间,初登老师的脸闪过脑海。
三等公民。
想杀他,不过一念之间。
命运被人捏在掌心的滋味,几乎让他窒息。
黄星仰头,天幕被一颗巨大的气态行星占据大半,微弱的太阳正被一点点吞噬。
黑暗将至,闷堵与哀伤像细虫,一点点啃噬他本就微弱的意志。
“呼——”
他重重吐气,胸口依旧堵得发慌。
“草根,别跑!把东西交出来!”
杂乱脚步声混着尖细亢奋的叫喊,猛地从巷口扎进来。
黄星侧头,昏暗巷子里,一道鹅黄色小身影仓皇窜过,身后跟着一群追打的孩子。
每张脸上都挂着恶毒的笑——那是野兽玩弄猎物前,最恶心的从容。
他本不想多管。
可那股与年龄不符的狠戾,和昨天欺负幻姬的小孩的神情如出一辙。
再想到自己任人宰割的未来,他鬼使神差,抬脚走进巷子。
哄笑、踢打、压抑的呜咽与求饶,瞬间灌进耳朵。
黄星脸色一沉,走到岔口抬眼——
一群半大孩子围成一圈,一脚接一脚狠踹中间的人,眼里闪着不属于孩童的凶光与快感。
怒火猛地冲上头顶,眼底不自觉泛起细小红光。
黄星余光扫到脚边一截木棍,无声弯腰拾起,直起身,狠狠一敲墙面。
“哒——”
闷响在深巷里荡开,沉进黑暗尽头。
正打得疯魔的孩子们动作齐齐一顿,齐刷刷转头。
黄星逆光而立,只剩一道冷硬黑影。
唯有那双眼里的红光,刺得人眼疼。
孩子们一惊,互相觑了眼。
其中一个上前半步,指着他厉声喝:“你也敢掺和?识相的赶紧滚,别等哥儿几个收拾你!”
本就憋到极致的火气,被这声嚣张彻底点燃。
黄星身体微颤,不是怕,是怒到极致的紧绷。
无处宣泄的闷火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他反而彻底静下来,握棍的手越攥越紧,指节发白,发出细微脆响。
孩子们见他发抖,只当是惧怕,满脸嘲弄。
领头男孩叉腰嗤笑:“就这点胆子,也敢多管闲事?”
他弯下腰,指了指自己脑袋,冲着黄星挑衅一笑,“想当英雄?有种朝这儿来。”
“哈哈哈——”剩余的人猖狂大笑。
咔吧——!
笑声像被刀斩断,死死卡在喉咙。
所有人僵在原地,瞳孔骤缩。
黄星藏在阴影里的手,青筋暴起,指骨泛白,竟徒手将实木木棍硬生生捏成两截。
断茬粗糙爆裂,木屑簌簌落下。
两截断棍砸在地上,两声脆响在巷子里撞得嗡嗡作响,重得人心头发紧。
“他、他把木棍捏断了?!”
“怪物……他是怪物!”
孩子们瞬间面无血色,浑身抖得站不住。
黄星眼底红光暴涨,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。
那股戾气压得空气都发稠,连呼吸都变得沉重。
“正好我心情很差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像冰碴子扎进耳朵。
“我来教你们,什么叫规矩。”
无形魄力骤然铺开,径直锁住领头男孩。
没有征兆,没有声响。
男孩初时无感,但下一刻只觉头颅一紧,眼前炸开轰鸣,脑海里只剩一双阴冷猩红的眼。
“啊——!”
他惨叫着跪倒在地,双手抱头浑身抽搐,只觉脑子被巨力狠狠搅动、碾压,痛得在地上来回翻滚,冷汗瞬间浸透全身,脸白得像纸。
其余孩子吓得魂飞魄散,纷纷腿脚发软。
“是魄力……他竟然修出了魄力!”
一个男孩失声惊呼,其余人脸色惨白,连连后退。
这时有个男孩强装镇定,刚喊出半句:
“他就一个人,咱们一起——”
“咚——!”
黄星一拳轰在墙壁!
坚硬墙面轰然一震,裂纹瞬间蔓延,尘灰簌簌砸落,碎石子哗啦啦掉了一地。
后半句直接卡在众人喉咙里,所有人脸色惨白,连气都不敢喘。
黄星冷笑一声,语气冷得刺骨:
“机会给过了,是你们自己不珍惜。”
话音未落,无形魄力骤然暴涨,如海啸般席卷整条巷子,将所有孩子尽数笼罩!
没有征兆,没有缓冲。
下一秒,所有人像被无形大手攥紧神魂,瞬间僵住,齐齐抱头惨叫,轰然跪倒在地。
头颅像是被巨力反复攥压、搅动,意识里只剩那双猩红冷眸,痛得浑身抽搐、满地翻滚,连哀嚎都迅速沙哑。
不过短短片刻,所有人便彻底脱力,瘫在地上只剩颤抖与失神。
黄星缓缓收力。
惨叫声戛然而止,巷子里只剩下粗重凌乱的喘息,和一双双空洞涣散、充满恐惧的眼神。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冷沉,只吐出一个字:
“滚。”
孩子们连爬带滚,浑身发软、抽噎不止,慌不择路地逃离巷子,片刻便消失无踪。
巷内彻底安静。
仙舞蜷缩在地,鹅黄裙子沾满尘土与脚印,小脸青肿交错,只剩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盛满恐惧与泪光。
她看见那道逆光身影走近,浑身猛地发僵,拼命往后缩,伤口扯得钻心,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
直到身影踏入微光,她骤然一怔。
“黄星?”
“仙舞?”黄星一眼认出她,目光落在她死死按住胸口的手,“你藏了什么?”
仙舞脸色惨白,泪水滚落,拼命摇头,满眼哀求。
黄星放软语气:“我不抢你的,告诉我,他们为什么打你。”
她缓缓松开手,掌心躺着三小瓶再生液,迷你版,只有拇指大小。
黄星眼神一冷。
哪里是抢东西,分明是享受折辱、践踏尊严。
怒火再次翻涌,仙舞被他这副神情吓得一颤,一声极轻、极力压抑的痛哼溢出喉咙。
那声脆弱的低吟,瞬间抽走他所有戾气。
黄星心头一软,放轻声音:“你站得起来吗?”
仙舞试着撑地起身,可每动一下都面露痛苦,几次踉跄后,终于脱力趴回地上。
黄星轻叹一声,迈步上前。
仙舞浑身一颤,死死捂住眼,肩膀不住颤抖,左手却依旧紧攥着再生液,半点不肯放松。
下一秒,一双不算宽大却格外稳定温暖的手,轻轻托住她的后颈与腿弯,将她稳稳抱起。
仙舞整个人僵住,耳根瞬间烧红,心脏狂跳得几乎炸开。
“别怕,我不抢你的东西。”
黄星抱着她走出深巷,脚步平稳。
路人目光纷纷投来,仙舞脸颊发烫,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,又立刻僵住,羞得不敢动弹。
不多时,脚步停下。
“到家了。”
他轻轻将她放下,目光落在她青肿又通红的小脸上,下意识抬手,想去碰她的额头。
仙舞像受惊小兔般猛地后退,痛呼脱口而出,耳尖烫得滴血,眼神慌乱不敢对视。
黄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自己耳根也悄悄发热,一时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嗯……”仙舞低着头,声音细若蚊蚋,轻轻朝他摆了摆手,缓缓转过身。
黄星刚转身要往家走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细的“吱呀”——房门被推开了。
他本没在意,可紧随而至的嗓音清婉如莺,轻轻一落,便勾住了他全部注意力。黄星下意识回头望去。
“仙舞小姐,您今日回来得比往常早了八个时辰,不曾在学校用饭吗?”
说话间,一道身影从敞开的门内走出。女子看上去二十出头,一身贴身蓝色制服,身姿玲珑有致。只一眼,黄星的目光便顿住了。
可很快,他注意到对方脸上戴着一副宽大黑镜,几乎遮去半张面容。眼为心窗,不得窥见,终究是几分遗憾。可即便如此,她周身气韵依旧动人,自有一股难言风华。
下一瞬,黄星猛地一怔——她方才称仙舞“小姐”?难道是家中佣人?
“母亲,您怎么出来了,快回去。”
仙舞骤然低呼,像是忘了浑身伤痛,踉跄着冲到门边,急急将女子往屋内推去。
“母亲?”
黄星骤然僵住。这般风姿的女子,竟是仙舞的母亲?可她为何对女儿自称下人,以“小姐”相称?
满心疑窦间,他目光落在女子唇角那抹笑意上。
那笑容……莫名熟悉。黄星略一回想,骤然想起昨日所见的五等公民清扫工,脸上亦是这般笑意——刻板、僵硬,像是刻在脸上的职业本能,半分真心也无。
一个骇人的念头,猛地在他脑海中炸开。
“她是五等公民……仙舞的母亲,竟是活死人?”
惊涛骇浪撞在胸口,黄星瞳孔微缩,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仙舞身上。她正将母亲推回屋内,抬手便要关门。
仙舞指尖刚触门板,下意识朝他瞥来一眼。看清他脸上震惊与了然的刹那,她浑身猛地一颤。黄星的目光,如同一道冷锐的光,直直戳中她最隐秘、最不堪的痛处,眼角瞬间沁出泪光。
“砰!”
房门重重合上,紧跟着一声清脆落锁。那扇门,隔绝了黄星的愕然,也将门外路人贪婪惊艳的目光,死死挡在外面。
沉闷的关门声如重锤敲在心口,黄星骤然回神。
震惊未平,他余光已扫到周遭异样——男人们眼底翻涌着觊觎与躁动,女人们则满脸嫉恨,神色紧绷,几乎按捺不住。
“不好,仙舞的母亲被他们盯上了。”
黄星心下一沉,瞬间想通一切。难怪两家比邻而居,自原主记事起,便从未见过仙舞的家人——她一直拼尽全力,将母亲藏在不见天日的屋内。
他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,可此刻撞破这一切,实在无法袖手旁观。
更何况,门外众人神色躁动,跃跃欲试,分明是想强行破门。他们想做什么,不言而喻。
寻常恶事,黄星尚可冷眼,可触及弱者尊严与安危,他忍不下。
只是对方人多势众,他孤身一人,又能如何?
“咳咳……”
一声低沉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咳嗽,自街尾缓缓传来。无形威压骤然铺开,瞬间攫住所有人的目光。
众人齐齐转头,只见一道身着黑色制服的身影缓步而来,眼神冷冽如冰。
“初登老师?”
黄星看清来人,心头一震。
初登面色沉冷,眸底寒冽似藏万年冰川。目光扫过之处,路人脸上的贪婪与躁动尽数褪去,只剩惶恐不安。
他静静立在街那头,头顶巨大气态行星吞去大半天光,仅余一缕残阳斜落。光落在他身上,却照不暖半分寒意,无形压迫感翻涌,令人不敢直视。
方才还围在门前蠢蠢欲动的人群,像是骤然被抽走胆气,纷纷装作无事发生,勾肩搭背、谈笑自若地四散离开,片刻便空无一人。
黄星怔怔望着空荡荡的门口,心头一片茫然,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,都只是一场荒诞错乱的幻梦。
他抬眼望向街那头的身影。那眼神冰冷慑人,周身威压沉重如狱,可此刻落在他心头,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。
仙舞的危机,已然解除。
初登老师并未朝他走来,只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,便转身没入巷弄深处,转瞬无踪。
“呼……”
黄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起初他并未细想老师现身的缘由,可转身要回家时,一个念头猛地在脑中炸开。
“不对。”
他眉头紧锁,飞速梳理着记忆。
第一次在校外遇见初登,是他暴打星尘之后,老师出面阻拦;
第二次,是他为五等公民清扫工出头之时;
第三次,便是刚刚。
起初他还以为,是老师看重自己,才在暗中留意护持。
可此刻细细一想,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。
黄星下意识转头,望向仙舞家紧闭的房门。
每一次校外相遇,除了他自己,现场必定还有仙舞。
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冒了出来:
难道老师真正在保护的,是仙舞?
甚至……他是仙舞的父亲?
黄星自己都觉得这猜测离谱。
以初登三等公民的身份,何需特意护着一个母亲是五等公民的孩子?
至于两人真正的关系……
罢了,终究是别人的家事,本就不是他该深究的。
“草根……原来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黄星低声呢喃,嘴角勾起一抹涩然。
若仙舞的母亲真是五等“活死人”,那她从小被人鄙夷欺辱,似乎成了这个世界理所当然的事。
在这个文明的制度里,五等公民根本不算人。
他们是物件,是工具,是高等者随手摆弄的玩物。
就像有人母亲是异类,旁人便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她一般。
想到这里,黄星忽然觉得,连四等公民的可怜都格外讽刺。
整个联盟的等级链条层层碾压,身处其中之人,谁又比谁高贵多少呢。
想通这一层,他忽然笑了。
笑意里有豁然开朗的释然,更藏着对命运的无声自嘲。
“要么做高挂天际、万人仰望的云,要么做深陷泥沼、任人践踏的尘。
我改变不了这该死的制度,我只想活下去——
冲破这层层枷锁,活成一个真正的人。”
一念落下,他浑身竟轻快了几分。
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