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凌晨四点半,极夜笼罩,城区沉在浓黑之中。黄星踏出房门,立在楼道口唯一一盏路灯光晕下,隔壁仙舞家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又迅速合上,屋内暖光一闪而逝。
他勾了勾唇角,并未放在心上。
五等公民的扫地阿姨照常清扫楼道,黄星上前搭手。间隙里,他数次瞥见仙舞家亮灯的窗后窗帘微微晃动,暗自好笑——这丫头明明不怕他,却偏偏躲躲藏藏。
帮完忙,黄星一路踩着路灯光圈,向北城区走去。
黄莺雷火说过,星辰虽是他的学生,却几乎从不上课。
不管你为何针对我,今日,我便来叫醒你。
……
南城区是黄星的居所,虽只有一条主街,基础设施却一应俱全,每隔几步便有一盏完好的路灯,暖光铺洒出连续的光亮。
北城区则截然不同,面积足有南城区三倍有余,可地面坑洼不平,房屋歪斜破旧,就连路灯也大多只剩半截断杆,仅零星几盏昏黄的灯球勉强亮着,在极夜的黑暗里投出破碎光斑,满目荒凉破败。
“救命——”
一道急促惶恐的女子呼救声,骤然从前方一盏残路灯下传来,紧随其后的,是男人近乎变态的狞笑声。
女子仓皇奔逃,男人在身后穷追不舍。
两人距离黄星越来越近,那满脸狰狞的男人抬眼一瞥,陡然看见立在完好路灯正下方的黄星。少年周身被暖亮的光裹着,身形清晰得刺眼。他先是以为眼花,揉了揉眼再看,瞬间吓得双腿一软,几乎站不稳。
“煞、煞星怎么来北城区了?我都从南城区搬出来了,他还追着我不放?”
仓皇逃命的女子回头一看,竟发现追她的男人僵在原地,脸色煞白如见鬼,心中的恐惧顿时被好奇与迷茫取代。
她早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转头望去,只见路灯光晕中央,走来一个身姿挺拔、肌肉结实、英气十足的少年。他平静得可怕,目光直直落在她身后,女子瞬间明白,他盯上了那个恶霸。
这人是谁?竟能让人人惧怕的混蛋吓成这副德行?
女子已是成年,容貌不算惊艳,却十分耐看。此刻望着路灯下光芒裹身的黄星,心底莫名生出安稳,忍不住带着探寻与好奇,细细打量起他。
追人的恶霸本是南城区混混,前段时间被黄星收拾怕了,这才搬来北城区避祸。换做以往,黄星见了他必定怒目相向,可今日,他异常冷静。
昨日听了初登老师的课后,他好似突然学会了收敛锋芒。他清楚,自己不过是最低层次里稍强一点的虫子,随时可能被真正的强者随手碾死。
黄星往前走了两步,淡淡撇了恶霸一眼,便收回目光,再无半分兴趣。
恶霸浑身一僵,吓得一动也不敢动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黄星抬脚继续前行,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零星的路灯光斑中。
死里逃生的女子喘匀气息,望着迎面走来的黄星满眼放光——这是个值得攀附的强者。她立刻整理神色,带着几分羞涩上前,正要开口搭讪。
却听黄星头也不回,淡淡丢下一句:
“我还没成年,离我远点。”
女子脸上那抹自以为迷人的笑容瞬间僵住,嘴角控制不住地发抖,尴尬得几乎原地石化。
……
根据黄莺雷火给出的地址,黄星径直来到星辰家门外,恰好站在北城区唯一一盏完好的路灯之下。他并未上前敲门,只是抱臂而立,静静等候。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,清晰映在崭新的屋墙上。
他目光扫过眼前这间屋子,面积与自家相差无几,可外墙崭新得刺眼,在周围一片断壁残垣的破败房屋中,显得格格不入。
黄星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,倒要瞧瞧这个叫星辰的人究竟是何模样,实力是否真如黄莺雷火所说那般不俗。至于对方为何暗中找他麻烦,他根本不在意。
指尖微抬,一缕温和的魄力悄然探出,无声无息朝屋内探去。
厨房内,星辰微胖的母亲正在收拾食材,陡然被一股无形魄力笼罩,当即停手撸起袖子,朝着门外扯开嗓门怒喝:“哪个没规矩的东西?懂不懂礼数!再敢放肆,老娘出去撕烂你的嘴!”
粗粝的嗓门透着悍然之气,黄星的魄力瞬间收回,转而探向其他房间。妇人只觉周身压迫感骤然消散,得意地嘟囔两句,便又低头忙活起来。
一间未开灯的房间,被极夜的黑彻底吞没。星辰听见母亲的喝骂,双眸骤然一寒,唇角勾起冷意,三成魄力毫无征兆地朝门外涌去。
两股魄力甫一碰撞,他食指轻叩膝盖,心中嗤笑不已。这点微末力道,也敢在他面前撒野?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。
黄星探入的魄力瞬间被吞噬,星辰的魄力更是如潮水般席卷而出,直逼门外。
屋外的黄星依旧气定神闲,站在路灯光晕里,唇角挂着一抹淡得近乎刻薄的轻蔑。他右脚尖在地面随意一划,一道浅痕稳稳落在门前。
两道魄力在浅痕之上骤然僵持,进退不得,周遭空气随之凝滞。
“哦?有点门道。”星辰微微一怔,随即冷笑出声,食指依旧匀速轻叩,魄力陡然提至五成。
他本以为能一举碾压对方,看清门外之人的模样,可下一瞬却惊觉,自己的魄力竟被死死拦在浅痕之前,寸步难进——对方的魄力,竟也同步暴涨至五成。
他早瞥见地上那道浅痕,先前只当是随意之举,此刻才猛然醒悟,对方哪里是挑衅,分明是在赤裸裸地展露实力!
紧接着,星辰倒抽一口冷气,叩击膝盖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。
他的魄力是骤然暴涨,对方就算反应再快,也该被推得退后半分,可此刻竟纹丝不动!这意味着,对方的魄力掌控力已然恐怖到能瞬间洞悉他的力道变化,精准应对。
究竟是谁?
可无论门外之人是谁,这番挑衅已然彻底惹怒了他。僵住的手指缓缓落下,五指骤然收紧,攥得膝头布料层层起皱。星辰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笑意,浑身魄力毫无保留,尽数朝着门外狂涌而去,屋内桌椅都被这股磅礴力道震得微微发颤。
屋外的黄星脸上的轻蔑渐渐淡去,只剩下几分无趣,轻轻轻叹一声,语气平淡无波:“释放五层魄力。”
话音落下,他环抱双臂的双手骤然收紧,近五成魄力呼啸而出,恰在星辰全力爆发的魄力撞至浅痕的刹那,精准对冲而上!
霎时间,两道磅礴魄力轰然相撞,空气被挤压得爆发出沉闷轰鸣,肉眼可见的气浪朝着四周狂卷而开,周遭气流疯狂倒卷。两股魄力剧烈挤压空气产生高温,一道狭长白光骤然亮起,刺得人目眩神迷,将路灯的光芒都压得黯淡几分。浅痕旁的尘土被灼得滋滋作响,地面裂开细密纹路,缕缕白气从中窜出,碎石簌簌滚落,两人的衣襟皆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。
僵持不过片刻,星辰指节已捏得泛青发白,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,浑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。经脉之中如同烈火灼烧,又似寒冰冻结,体内冷得发颤,体表却腾起灼人热气,每一寸肌理都在嘶吼着透支,喉头阵阵腥甜翻涌,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痉挛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任凭他拼尽全力催动魄力,对方总能稳稳跟上,力道分毫不让;他已然倾尽全劲,可对方究竟是否动用全力,他却半点也摸不透。
未知的忌惮、不甘的较劲、深入骨髓的惶恐缠成死结,死死勒住他的心神。他不敢有半分松懈,生怕魄力一泄便心力溃散,更怕力道不济被反压,被对方的魄力彻底裹身。
届时,对方定然会以意识传声,送来极尽刻薄的讥讽,再以意识显像,将他的狼狈不堪看得一清二楚。
这个人……到底是谁?
念头飞速转动,星辰忽然想到了黄星。他觉得不可能,却又不得不往这方面想——毕竟,与他有过节的人,只有黄星。
不敢确定,却又惊又怒,他双目圆睁,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。不会是他吧?怎么可能是他?他又凭什么能做到这一步?
他双手越攥越紧,却一步也迈不开,根本不敢出门确认。
越想越惧,越惧越要凝神硬撑,这般死扛耗神,他的精力早已透支到极限。浑身热浪灼骨,如同置身沸水之中,纵有万般不甘,体力也已彻底抽空,浑身软得像一滩烂泥,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。
他强撑着不肯松懈,眼帘垂落的冷汗骤然扎进眼里,酸涩钻心,视线瞬间模糊,浑身力气正一寸寸从骨骼之中抽离。
便是这一瞬眯眼的空隙,他周身魄力失了心神牵引,如潮水般飞速退散,被黄星那凝实如铁的力道逼得节节后撤,连空气都泛起阵阵震颤。
星辰心头掀起滔天骇浪,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。他拼尽全力想要稳住魄力,却早已回天乏术,精神猛地一乱,魄力输出骤然中断半瞬——僵持的力道,瞬间被黄星的魄力彻底吞没。
“完了。”
这两个字刚在心底炸开,血色便从他脸上褪得一干二净,惨白如纸。方才还拼死相搏的傲气荡然无存,他双眼发直地僵在原地,只剩等死般的死寂,连半分反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。
屋外,黄星忽觉压力骤减,嘴角勾起一抹尘埃落定的淡弧,扣紧胳膊的手指微微松开,依旧稳稳站在路灯之下。他心中清楚,这般磅礴的魄力若是尽数压下,必定会震碎星辰的意识波,直接废了他。
念及不该伤人性命,他当即收回九成魄力,只留一道温和劲力轻轻覆住对方,以防其反噬。
下一瞬,黄星嘴角的弧度骤然僵住,刚松开的手指猛地顿在半空,眼底满是惊愕,心中暗自疑惑:“嘶,好像见过,但是谁呢?”
他稍稍思索片刻,便失去了兴趣,懒得再费神回想。
意识探入的瞬间,星辰惨白失神的模样清晰映在脑海,那熟悉的轮廓,的确让他有些似曾相识。
可黄星的眉头却紧紧皱起,他已经试出了星辰的实力——最多不过凡魄境五层。
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,双手攥紧,指节泛白,心底涌起一股被黄莺雷火戏耍的愤怒。
兴致瞬间散尽,只觉索然无味。黄星立在门外,并未迈步踏入,一缕无形魄力轻描淡写探入屋内。
下一瞬,他以意识传音,只落下一个字,淡漠如冰。
“弱。”
一字落,屋内那道魄力猛地一滞,气血翻涌。
“出来,我跟你谈谈。想找我麻烦,可以,但找点像样的对手。”
顿了顿,他语气如常,继续往下说:
“咱们,也可以谈谈价格。”
黄星神色平静,隔着门板淡淡开口,心里却悄悄有点发紧。
他是真没钱,可场面不能弱。他心里早盘算了:
先把价谈拢,大不了……先欠着。
可他话刚落,屋内没有半点回应,只有死寂。
下一刻——
星辰猛地一僵,如遭惊雷劈顶,双目圆睁僵在原地,脑中一片空白,只剩门外那句淡漠的“弱”与“找像样的对手”反复炸响,整个人彻底懵住,连呼吸都忘了。
几秒后,他脸色飞速发白、发苦、发灰,嘴唇哆嗦,眼眶通红。屈辱如针刺骨,骄傲被碾得粉碎,不甘与怒火在胸腔狂涌,却被他死死咬紧牙关强压下去。肩膀不住颤抖,浑身肌肉紧绷,指节攥得发白欲裂。
他想吼、想冲、想反驳,可魄力已空、底气尽失,所有强硬在那一字面前,都成了可笑的自欺欺人。
压抑到极致的情绪,终于决堤。
“啊——!!”
一声撕裂般的嘶吼骤然炸开,器物碎裂声紧随其后,刺耳又绝望。
门外。
黄星毫无防备,被这突来的凄厉嘶吼惊得肩膀一颤,眉心猛跳,脸上的淡定瞬间崩碎。
屋内星辰彻底失控,先是尖锐癫狂的狂笑,笑到嘶哑,转瞬又崩成撕心裂肺的痛哭,涕泗横流,头发散乱。
他抓起身边一切疯狂乱砸,瓷碗、木凳、书本碎落一地,失控的魄力在体内乱冲,又哭又笑又嘶吼,整个人彻底崩碎,状若疯魔。
他紧张都准备好了,价都打算开口欠了,
结果……对方连谈都不谈,直接自己先疯了?
一瞬间,无语直冲脑门,紧跟着一股莫名的火气涌上来。
弱也就算了,担惊受怕、找人报复,到头来连当面说话的胆子都没有?
简直莫名其妙。
他甚至想起之前无意间瞥见的那本日记,字里行间全是拧巴与脆弱。
黄星脸色一沉,再没半分耐心,袖袍一甩,转身便走。
懒得再听,懒得再问,更懒得再理。
……
黄星一路憋着怒火回家,开灯进屋。他抬脚想踹床泄愤,却怕把本就松散的床踢散,只能硬生生收力,憋屈得胸口发闷。
他坐在地上,抓过纸笔,狠狠写下:
联盟历10001年4月27日
黄莺雷火竟然戏耍我?什么实力不俗,不过是随处可见的庸碌之辈罢了。
我还以为是块炼金石,到头来不过是块无用顽石,多看一眼都觉得是浪费心神。
不过是个躲在暗处、不敢见光的鼠辈,也配来找我的麻烦?想让我不顺心的人从来不少,他又算得了什么。
区区鼠辈而已,最多也只配让我小心——脚趾——袜子——鞋——。
我真是有病。
黄星愤懑地写完最后一笔,狠狠掷下笔,摔门而出,只想找个地方散心。
刚出门,忽然意识到了一点,眼珠一转,两指搓着下巴。
黄莺雷火为什么会找他麻烦?一定是星辰。
今天他把星辰整崩溃了,黄莺雷火搞不好回来找他麻烦吧。
只是片刻便自嘲一笑,来就来吧,我就不信黄莺雷火敢当街找他麻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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