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身影比他稍高，全身笼罩在浓稠的黑雾之中，黑的竟然看不到三维轮廓，宛如人形剪影。它就那样静静站着，显然在注视湖中的他。
黄星瞳孔骤缩，全身被浸透的汗毛竟然根根炸了起来，浑身血几乎凉透了。
传言……竟是真的？
恐惧刚要涌起，他却突然意识到什么——自己重生前，在哪片虚无的地方，没有身体，没有感知，跟煞有什么区别？
这么一想，他反而觉得身体热了，渐渐镇定下来。
眸子轻转，再看黑雾时，带了几分不满。
“你是谁？站在那儿干什么？吓我一跳！”
黑雾里传来一声清脆的“咦”，竟是个小女孩的声音：“你不怕我？别人都叫我恶煞。”
黄星嗤笑：“煞有什么可怕？再说……”
话到一半，他猛地顿住，脸色“唰”地通红。
猛地蹲回水中，扑通一声荡起道道涟漪，指着岸上的黑雾羞愤道：“你怎么不早说你是女的！”
黑雾里传来噗嗤轻笑，雾气随之轻轻翻涌。
那笑声让黄星更加窘迫，他红着脸摆手：“你能不能先走开？”
笑声戛然而止，转而传来冷冷的斥责：“你果然还是怕我，刚才不过是强装镇定。”
黄星无奈叹气，比划着手势解释：“我的衣服在岸上，你不走开，我怎么上岸？”
黑雾似乎愣了一下，随即传来一声尴尬的干咳。下一秒，黑影猛地转身，快步走开了，那模样既像落荒而逃，又像强装镇定。
直到黑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，黄星才松了口气，翻了个白眼，起身划水上岸。
他用旧衣服擦干身体，迅速换上干净衣物。
“我穿好了，你可以过来了！”他朝黑影离开的方向喊道。
过了片刻，那团黑雾才从一块大石头后缓缓现身，两个包裹在黑雾中的手似在身前磨搓着，踌躇半晌才走到黄星面前。小女孩的声音裹着压抑的喜悦与惶恐：“你……真的不怕我？”
黄星觉得好笑：“你会吃人吗？”
黑雾轻轻摇了摇“头”：“不会。”
“那我怕你做什么？”
黑雾轻轻颤动，虽看不清表情，却能感受到其中的扭捏。
黄星对黑雾产生了兴趣：“你为什么被黑雾裹着？用了什么特别的方法吗？”
“特别？”小女孩轻声重复，语气沉了下去，“我天生就是这样。别人都把我当煞，没人愿意跟我玩。”
黄星心头一紧，暗悔自己失言。他想安慰，却不知如何开口。
目光落在岸边的绿植上，他灵机一动，快步走过去拔了几株，蹲在地上摆弄起来。
黑雾好奇地凑近：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“稍等。”
不多时，黄星举起手中的草编蚂蚱——用长草叶做了提绳，系在小巧的蚂蚱身上。
“给你。”他捏着草绳递过去。
“哇！”黑雾里传来惊喜的呼声，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就是个小玩意儿，喜欢吗？”
黑雾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道虚影，没有触碰黄星的手指，而是精准地叼住了提绳中段，像是刻意保持距离。
大半截提绳没入黑雾消失不见，但草蚂蚱却被提起，在半空中轻轻晃动。女孩清灵如雀鸣的欢笑声从雾中传来。
玩闹间，黑雾动作忽然一顿，周身黑雾翻滚速度变慢。
黄星敏锐地察觉到那抹气息沉了下去：“怎么了？不喜欢了？”
黑雾“头”慢慢转向他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传出细若蚊蚋的声音：“我……能邀请你去我家玩吗？”
那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期待，仿佛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隔着黑雾注视着他。
黄星一愣，下意识查看脑海里的虚拟时钟——深夜十二点半。
他挠挠头：“现在已经很晚了，我明天还要上课。改天好吗？”
“哦。”
一个字轻轻飘出，黑雾“头”肉眼可见地垂落下去，周身雾气向下垂了垂，透着浓浓的失落。
黄星心头不忍，连忙挤出笑容，语气笃定：“我每天放学大概六点半能到这里。如果到时候你还在，我们就一起玩？”
“好！”
声音瞬间雀跃起来，黑雾又开始翻滚起来，方才的失落荡然无存。
“那就说定了！”
黄星挥手告别，转身朝家走去。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，那团黑雾始终静静立在原地，似在“目送”他离开。
回到家，他轻手轻脚拧开房门……
刚挨到床边，黄星便拿起一瓶再生液，第一次认真研读瓶身上的说明。
再生液使用说明
【使用方式】可黏附皮肤缓慢渗透，外用
【功效】修复受损组织，激活细胞再生，温和增强意识波，稳固滋养魄力根基
【禁忌】严禁内服！内服会触发能量狂暴，力量与意识瞬间暴涨数倍，但会燃烧生命力、撕裂躯体，极易当场崩解暴亡
【备注】仅限微量外用，日常强化切勿以身试险
【紧急自救指南】若发生过量误服，请立刻联系分公司急救部门，躯体强度不足者，自救多福。
这一刻他彻底明白：
系统没说错，再生液确实只能外用。
上次他误服一瓶，等于把自己扔进狂暴能量炉里烧，能活下来，全靠转生空间强行吊命、扛住了最致命的反噬。
那次是赌命捡回一条强化，不是正确用法，更不是捷径。
想通这点，黄星再不敢有半分侥幸。
当冰凉的瓶底触碰到小臂时，瓶子像被强力胶粘住般牢牢吸附。他带着手臂上的“挂件”躺回床上，头刚挨到枕头，倦意便席卷而来。
……
后半夜，黄星醒了四次。
每次都是转生空间的提示音将他唤醒——每当虚拟训练满一百小时，系统便会告知现实中的再生液已耗尽。
每次醒来，吸附在臂上的瓶子都已自然滑落，瓶内液体一滴不剩。
第四次醒来时，已是凌晨五点十一分。他翻身下床，觉得再睡也无意义。
这一夜，五瓶再生液全部耗尽。黄星心中隐隐期待：用量应该够了，说不定今天就能感悟出魄力。
奇怪的是，折腾整夜却毫无饥饿感，想来是再生液的功效。
既然睡不着，离上学时间也还早，他决定出门走走。
经过父母卧室时，黄星目光淡漠地扫过房门。他不在乎那两人是否在家，心中翻涌的只是对原主的唏嘘。
摊上这样的父母，原主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写满了悲哀。
但他不是原主。
那个怯懦的灵魂早已消散。若这对父母日后再敢刁难，他不介意让他们尝尝“逆子”的滋味。
黄星嘴角挂起不屑的弧度。
轻轻拉开门，清新空气扑面而来。街道静谧无声，不见鸟鸣，行人寥寥。
“刷……刷……”
细碎的扫地声突然划破寂静。
黄星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身着黄色制服的年轻女人正弓着腰，一丝不苟地清扫路面。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，在永恒的白昼天光下，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黄星本欲离开，方才一瞥却让心头莫名一滞——似乎哪里不对。
他转身，目光锁住那女人。这次他看清了异常：是眼睛。
她容貌平常，年纪不大却眼角生纹，而那双眼睛空洞无神，毫无焦距。
黄星心中生疑。这世界人人皆有修复身体的“米粒”，纵是天盲也该被治愈，怎会有人依旧目不能视？
他放轻脚步，悄悄凑近。盯着那双空洞眼眸，犹豫片刻，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他以为不会有反应，女人却骤然停下动作，缓缓转头，“望”向他所在的方向，嘴角挂着仿佛天生般的程式化微笑。
“小先生，您有事吗？编号联盟—17—16—9870号五等公民，愿为您服务。”
冰冷的编号，僵硬的微笑，轻柔的语调，瞬间撬开黄星记忆。
“五等公民……活死人？”
他瞳孔猛缩，一股悲悯攫住心脏。
昨日那大男孩凄惨的叫声、残破身躯上诡异的微笑——想到此处，黄星头皮发麻。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，清晨的凉风此刻格外刺骨。
活死人。身体活着，意识却永囚黑暗，永生永世被人驱使，再不见光。
那片黑暗，黄星太熟悉了。转生前，他便沉沦在那样的虚无里，无触感，无温度，唯有永恒黑暗如潮吞没。仅是回忆，便让他遍体生寒。
感同身受，让他对这素不相识的女人生出浓烈怜悯。他凝望她的脸，这才注意到——那抹微笑始终挂在嘴角，弧度僵硬固定，仿佛不是表情，而是天生纹路。
“唉……”
一声叹息从黄星唇边溢出。目光落在女人紧握扫把的手上，悲悯终化为行动决心。
“把扫帚给我。”他伸手，声音平静却不容拒绝，“你去路边，坐下休息。”
“好的。”
女人顺从递过扫帚，转身走到马路牙子坐下，动作流畅如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
黄星接过扫把，默默站到她方才的位置，一下一下清扫尘土。
只是他尚是孩童身量，那柄长扫把握着别扭，动作间带着笨拙。他专注于清扫，却未察觉，这扫把对他而言轻飘飘全无重量——昨夜五瓶再生液的效力，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他的体质。
偶有行人路过，目光落在他身上时皆会顿住。那些眼神里，有诧异，有不解，还有不易察觉的鄙夷。
这等级森严的世界里，四等公民的孩童做着五等公民的活计，本就是引人侧目的怪事。
“吱呀——”
身后房门忽开，细碎脚步声顿住，又缓缓靠近。
黄星未在意，继续扫地。
“你为什么在扫地呀？”
清脆童声自后响起，带着软糯好奇，打破沉寂。
黄星动作一顿，下意识回头。看清来人时微怔——竟是仙舞。他忘了，这小丫头的家就在隔壁。
此刻她歪着小脑袋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，满是纯粹探寻。
黄星停下动作，扫把杵地，抬眼看向仙舞时脸上漾开轻松笑意：“闲着也是闲着，帮这位阿姨搭把手。”
仙舞眼中探寻更浓，她微微歪头，声音小心翼翼：“可这位阿姨是五等公民呀。在大家眼里，五等公民和工具没两样，就该干这种又脏又累的活。你帮工具干活……会被人笑话的。”
“笑就笑呗。”黄星满不在乎扬眉，稚嫩脸庞笑容灿烂，“难不成他们笑一笑，我还能少块肉？”
这回答大出仙舞意料。她定定望着黄星那张笑脸，本就明亮的眼睛此刻更亮。
一抹浅笑缓缓在她嘴角漾开，笑意里藏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欣慰。而她眼角，不知何时已挂上细碎泪珠，却浑然不觉。
黄星见那泪珠，笑容顿敛，一头雾水——自己没说错话吧，这小丫头怎似哭了？
晨光渐亮，街道另一侧却仍笼在阴影里。就在这时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对面房门忽响，一个约十六七岁的大男孩探出头，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。他目光扫过空荡街道，确认只有两个孩子和一个呆坐的“活死人”后，笑意更深，带着赤裸的贪婪。
他鬼祟张望一圈，见只有两个小孩，立刻肆无忌惮。目光黏在马路牙子的女人身上，勾勾手，压低声音却带着命令口吻：“喂，你！过来！”
“好的。”
女人应声站起，抬脚便往大男孩走去。大男孩眼中激动几乎溢出，满脸期待。
黄星转头一看，那神情让他瞬间明白。目光骤冷，死死盯着对方，头也不回大吼：“阿姨，别过去！”
“好的。”
女人立刻停步，如听令机器僵在原地。
大男孩被坏好事，恶狠狠瞪向黄星：“小子，找抽啊？关你屁事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黄星踏前一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你叫她过去，想干什么？”
大男孩眼中闪过窘迫，脸瞬间涨红，恼羞成怒威胁：“臭小子，少管闲事，当心我揍扁你！”
仙舞被那嚣张吓得面露怯意，急忙拉黄星胳膊：“我们走吧……这种事很常见的。你多管闲事，只会被人说破坏公民等级制度……还是别管了。”
可黄星看着大男孩那跋扈模样，怒火直冲天灵盖。他一把扔掉扫把，对仙舞的话充耳不闻，撸起袖子就朝大男孩冲去，气势汹汹：
“来啊！不是要揍扁我吗？滚出来！让我看看你除了欺负‘工具’，还有多大本事！身上刺挠想找事？我今天就给你好好‘松快松快’！”
黄星才一米二左右，比大男孩矮一大截，看着根本不够看。可那拼命的架势、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，竟把大男孩唬得一愣。
被小屁孩当众这般挑衅，大男孩哪里忍得？他瞬间暴怒，狠狠推开门，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冲出，非要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。
“我怕你不成？”
黄星欲冲上前，却被仙舞拉住。
黄星疑惑回头，却见仙舞精致小脸上满是惊惧劝慰，冲他摇头。
只这一耽搁，黄星再回头时，却见一只大脚已踹到胸前！
“砰！”
胸口剧痛，黄星整个人倒飞出去，摔在坚硬的路面上。
“啊——！”
仙舞捂住小嘴，脸色煞白，脚步微挪不知所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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